择师大典散场时,天色将暗不暗。
白落天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所有人都以为他多少会收一两个亲传,毕竟今年新弟子中,除晏挽之外,资质不错的还有不少。几位长老陆续挑走了人,白落天却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直到最后一名弟子被带走,白落天也只是淡淡吩咐了几句大会后续,便起身离开,连多看台下那些弟子一眼都没有。
晏挽被观闲兮带到长老席旁后,就一直没再说话。台下的人慢慢少了,一批批弟子被各殿长老领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早就习惯了每个人的去处。直到观闲兮叫了他一声,他才恍然抬头,与观闲兮四目相对。
观闲兮心里叹气,这辈子学过养花养草养石头,就是没学过如何养十几岁的小孩。
按理说,收徒之后观闲兮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以后好好修行”,或者“莫要辜负为师期望”,再不济高冷地嘱咐一句“入我门下,当守门规”。
可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尤其是“为师”两个字,光是在心里念一遍,他都有点寒毛直立。
“走吧。”观闲兮起身。
从白玉场到长老殿要穿过半座主峰,观闲兮平日独来独往惯了,这会身后多了个人,总觉得不自在。沉默久了更怪,他只好随口问:“你多大了。”
“十四,快十五了。”
“……嗯。”
“……”
话题就这么断了,观闲兮又开始绞尽脑汁找新的,想了半天,最终识趣地闭嘴了。
长老殿比弟子居清静许多,观闲兮的居殿在偏后的位置,门前没让人守着,院里也没什么花草,只有几棵长得很敷衍的青竹,还是他前几天才临时挖来的。
晏挽原本还想客套几句清雅素净、仙风道骨之类的话,直到打开殿门,差点没被闪瞎眼的那一瞬间,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观闲兮看着晏挽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总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真正的品味辩解一下,可没过一会他就觉得不对——自己给男主解释这个干什么?
进入殿内后,他把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指了指桌边:“坐。”
晏挽没有立刻坐下,观闲兮只好又说:“不用站着,我又不是审你。”
晏挽这才坐下。他坐姿很直,手放在膝上,还是一副随时准备听训的样子。观闲兮看得头疼,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不用这么拘谨,我也是第一次当老师——”
【警告:违规用词。】
观闲兮嘴角一抽。
死系统还挺会挑时候。
晏挽道:“老师是什么意思?”
“就是……师父。有些地方不拜师也能读书识字,教他们的人,便可这么称呼。”
晏挽点了点头:“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从前看书也没见过。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便。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师……尊?”
晏挽犹豫片刻,试探着叫了一声,得到观闲兮回应后又叫了一声,直到对上观闲兮疑惑的眼神,才识趣地收了声。
晏挽现在才十四五岁,怎么说都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等他再长大些,修为再稳一点,再想办法把他送进去万煞禁域吧。
想到这里,观闲兮看着眼前这朵还没被剧情摧残过的纯洁小白花,忍不住叹了口气。
晏挽见状,问道:“您为何叹气?”
“没事。”观闲兮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世事无常,许多事都身不由己。”
晏挽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身不由己,是指收我为徒这件事吗。”
观闲兮一怔。
少年低垂着眼:“您是不是已经后悔了?我好像是什么很坏的孩子,他们都不愿意靠近我。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观闲兮心口一堵,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不是因为这个。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又是喜欢。
晏挽心里跟着念了遍这两个字,抬头认真看向观闲兮,像是想从这位见面不到三次的陌生师尊脸上找出些破绽。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就听观闲兮又道:“以后你若成了天下第一,风光无限,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了,也别忘了我啊。”
晏挽眨了眨眼:“您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您不会一直陪着我吗?”
观闲兮被问得沉默下来,小晏挽太乖了,乖得让他一想到日后的万煞禁域,就忍不住提前心虚。
明明那是几年之后的事,可少年就坐在他面前,眼神干净又认真,他便越发觉得自己不当人。
“小挽。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得到肯定答复后观闲兮继续道:“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陪谁一辈子,我也不能,人最后能倚仗的终究只有自己。所以你要变强,强到再也没人能轻易伤害你,强到当你想改写偏见、纠正错误时,能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晏挽思量片刻,才道:“可若只是凭力量让人闭嘴,成见并不会消失。它只是暂时低头,藏到更深的地方,等有一日风声过去,便会以更难看的样子重新长出来。”
观闲兮:“……”
“所以我不在乎那些事,也不想花力气去改变。只要伤害我的不是我亲近之人,其他人如何,都无所谓吧?”
观闲兮:“……”
观闲兮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实在没法再去冠冕堂皇地说一些日后打脸的漂亮话,只得强行换了个话题:“你家里人呢?父母如今在何处?可还有兄弟姐妹?”
半仙半魔,或许是因为承了父母其中一方的血脉的缘故?
晏挽道:“我没有父母。”
观闲兮皱眉:“胡说。没有父母,哪来的你?”
“若只是生下我,那或许是有的。可我没见过他们,也没人告诉过我他们是谁。后来一个老人家捡到我,把我养大。老人家不在之后就再也没人要我了。平时饿了找吃的,困了找能躲雨的地方,有人赶我就换个地方。再后来怎么到的天云宗,我也说不清,只记得有人说我资质不错,就把我留下了。”
观闲兮看了晏挽一眼,半天只憋出一句:“抱歉。”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尴尬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