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他等他 > 第8章 无问

第8章 无问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许砚是先醒的那个。

窗帘没拉严,深城深秋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条窄窄的金色水流,从床尾漫过被面,又爬上夏屿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许砚侧躺着,目光落在那道光和那道肩的交界处——绒毛在光里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金色,细密地覆在皮肤上。夏屿面朝他的方向睡着,呼吸均匀,鼻息贴着他的锁骨,又潮又热。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大半露在晨光里,脊背到腰窝的线条在光线下柔和而清晰。

许砚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把这个人弄醒,也怕一动就会打断这个早晨的某种完整性。他和夏屿正式同居的第三年了,但每个这样的早晨他醒来第一眼看到夏屿的脸时,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个人真的在他身边”这件事。

他低头看着夏屿睡着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比谁都熟悉,但此刻近在咫尺的触感还是让他心里轻轻荡了一下。同居三年,他早该看腻了的。但事实上,他没有。他每天醒来都还会多看一眼,像是怕某一天醒来发现枕头是空的、身边的位置是凉的,那些共同的晨光和堆叠的日常会一下子被抽走,就像一场做了三年的梦被掐断了电源。

夏屿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是眉头,再然后是整张脸的肌肉从沉睡的松弛中慢慢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带着困意,花了半秒才在近处对上许砚的瞳孔。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没完全成型,只是嘴角牵了一下,像一只猫从睡梦中醒来先打个哈欠。

“你醒多久了。”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多久。”许砚说。

“那你看了我多久。”

“你猜。”

夏屿没猜。他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凑过去在许砚肩窝里蹭了一下,鼻尖碰到许砚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的时候停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在闻早晨的味道。许砚被他蹭得痒,往后缩了缩,但夏屿追了过去,手掌贴着他腰侧将他扣住了。

“别躲。”声音闷在他皮肤上,“你身上好闻。”

“你还没刷牙。”

“又没让你亲我。”

许砚低头看着他贴在自己肩窝里的后脑勺——发梢翘起来几根,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他抬手把那几根按下去,按完又弹起来,又按下去,如此反复了几次,夏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玩我头发玩上瘾了是吧。”

“你不也玩我的。”

“我那是摸。不是玩。”

“你昨天摸我腰摸了半宿,摸着摸着还掐了一下。”

“那叫顺手。”

“那你今天伸手的时候小心点。”

夏屿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晨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很小的金色圆点,衬着他微微上挑的眼尾,有一种还没完全清醒的懒散。他凑过去在许砚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然后退了回来,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许砚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起来了,你今天不是有个早会。”

“取消了。”

“什么时候取消的?”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夏屿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发消息跟秘书说今天上午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天气好。”夏屿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仰面看着天花板,“我想睡懒觉。”

许砚没有戳穿他。他知道“天气好”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夏屿昨晚处理那份紧急文件到凌晨两点,今天本来就不应该安排早会。他只是习惯性地把所有日程填满,然后习惯性地把自己耗到极限才肯停下来。同居三年,他见过太多次夏屿凌晨两三点才从书房出来、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会议桌前的样子。他见过他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疲惫。

“那你想吃什么。”许砚掀开被子坐起来,“我去做。”

夏屿看着他赤裸的后背在晨光里微微弓起,肩胛骨的轮廓像两只合拢的翅膀。他没有回答“想吃什么”,只是伸手从背后勾了一下许砚的腰,手指沿着他脊柱的凹槽慢慢往下滑了一截,停在尾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

“你再躺五分钟。”他说,“五分钟之后我起来做。”

“你昨晚两点才睡。”

“那你别管我几点睡的。”夏屿说,“你别动就行。”

许砚没有动。他重新躺了回去,侧过身面对着夏屿,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面对面躺着。晨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流动,把漂浮的灰尘照成细小的金色颗粒。许砚看着夏屿的睫毛,那双半闭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昨夜熬夜的痕迹。同居三年,他几乎能根据那层青色的深浅判断出夏屿昨晚几点睡的,准过任何打卡记录。

“你昨晚那份文件,最后怎么处理的。”他问。

“推回去了。”夏屿闭着眼睛,“让他们重新走流程,我没签字。”

“你不签的话,他们在江城的那个项目可能会卡住。”

“卡就卡。”夏屿说,“总比签错了强。”

许砚没再追问。他伸手在夏屿后脑勺上揉了揉,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警觉过后终于卸了劲的动物。夏屿在他手掌下面微微眯起了眼睛,呼吸从浅变深,像是快睡着了。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许砚。”

“嗯。”

“你记不记得我出国那年。”

许砚揉他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记得。”

“那一年里你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没数过。”

“我数过。”夏屿闭着眼,“你一共给我打了十四次。每次都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八分钟。你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许砚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夏屿后脑勺滑到他的颈侧,拇指指腹贴着他的耳垂边缘按了按。那个位置是他三年来摸索出来的——夏屿最放松的时候,那里的肌肉会微微松弛,耳垂边缘会变得温热。现在那片皮肤的温度告诉他,夏屿想起了那些深夜电话。

“你不问,”夏屿说,“是因为你不想让我觉得你在等。”

“我知道你在躲我。”许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你买机票去英国那天,我下午就知道了。夏屿,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夏屿说他要出去进修一年,你知道这事吗’。我说知道。她说‘你知道就行’。电话挂了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我没有问你,是因为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那时候你没准备好说实话。”

夏屿睁开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在晨光里离得太近了,近到许砚可以看到他眼底那层青色的深处有一点点发红,像是某种液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暗暗蓄着。

“你那时候,”夏屿说,“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回来了。”

许砚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想过之后呢。”

“想过之后我写了一篇东西。”许砚说,“写两个人分开之后还会重逢的故事。我把结局写成了好的。写完我告诉自己——如果连我写的故事都不相信会有好结局,那我就真的等不下去了。”

夏屿没有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许砚的肩窝里,这一次比刚才埋得更深一些,鼻尖抵着许砚的锁骨凹陷处,呼吸又热又重。

“你在英国那一年,”许砚的手指继续在他后颈上慢慢摩挲,“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站在阳台上。”

“哪一次。”

“每一次。”

夏屿没有回答。但他环在许砚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许砚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在加重,然后又在某个瞬间忽然松了一下——像是夏屿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松开那只手只是为了重新用另一种方式握住。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喝多了给你打电话。”夏屿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

“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许砚说,“你打了电话过来,沉默了一分多钟,然后挂了。”

“我那天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灯。”夏屿说,“我想跟你说我后悔了。但我没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就回不去了。”夏屿说,“没说出来的话,还能假装没发生过。说出来了,我就必须面对‘我其实是想回来的’这件事。我当时还没准备好面对。”

许砚的手停在他的后颈上,没有再动。晨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一寸一寸地移动。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贴着窗玻璃滑了一小段才被风卷走。

“后来你回来了。”许砚说。

“后来我回来了。”夏屿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我买了最早的机票。提前两个月。我连最后一学期的课都没等完就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给我打了电话。”许砚说,“她说‘夏屿要回来了,他说他念不下去了’。我说‘那他回来吧’。她说‘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说‘不用问,我知道为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