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是被光叫醒的。窗帘没拉严,一条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键盘上。他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胳膊底下压着一沓写废的稿纸,打印机旁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内侧凝了一圈水渍。他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嗒”,他用手掌按了按后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文档停留在昨晚两三点钟的位置,光标在一行没写完的句子末尾一闪一闪地跳。
窗外深城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他住的是老小区,楼不高,窗户外面的树冠几乎和二楼平齐。深秋的风把最顶上那几片叶子卷起来又放下,黄澄澄的,在早晨的阳光下像一小撮金子。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粥,上面盖着一只碟子保温。粥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他认得,笔画不算漂亮但清晰,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怕人看不清:今天降温了,别光脚踩地板。粥里有红枣,你上次说甜的还行。晚上我回来做饭。
许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着的。拖鞋在书房门口。
他转身走回去穿上拖鞋,回到客厅坐下来喝那碗粥。红枣煮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粥米里,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一边喝粥一边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个秋天最像秋天的一天——天高、风轻、阳光薄,叶子落得从容不迫,像有人把时间调慢了半拍。
喝完粥洗了碗,他回到书房重新坐到电脑前面。昨晚没写完的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他等了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等的是谁了,只记得等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一种……
光标停在“种”字后面。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两分钟,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干脆关掉了那个文档,随手点开了一个旧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废稿”,里面全是写了一半、或者写完但自己不满意的短篇。他随便点开了一个标题是《等风来》的文档,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停了。
“宋曜霁第一次见到离玟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以后会离开他八年。”
许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篇东西是三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离玟和宋曜霁这两个人的全貌——夏屿只零星提过一些碎片,说“我有两个朋友以前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现在一个去了德国,一个在深城读法律”。他当时听完觉得这个故事很有画面感,顺手写了一篇短篇,角色名字换了、细节改了,但骨架是直接借的。
他写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去了德国”的人和那个“在深城读法律”的人后来会重逢。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应该有一个好结局,所以他在那个短篇的结尾写了一句话:他们终究会在一个秋天重新遇见,因为有些人注定要等,有些人注定要回来。
三年后,这句话变成了真的。他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写过很多圆满结局,但只有这个结局是他没有编过的、是生活自己长出来的。他靠着椅背,把那篇三千字的旧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得不算好,用词稚嫩,转折生硬,但里面有一句话现在读起来让他后背微微发麻——那句话是:他等他的方式,是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他当年写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句“听起来很对”。现在才知道,这不是修辞。
他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时,刚把那篇旧稿关掉。夏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只牛皮纸袋,鞋还没换完就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声:“还在写?”
“刚停。”许砚站起来,从书房走出来,“你中午怎么回来了?”
“拿一份文件,落在书房了。”夏屿把牛皮纸袋搁在餐桌上,低头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那只空粥碗,“粥吃完了?”
“吃完了。”
“红枣吃了吗?”
“吃了。甜的。”许砚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他,“你今天上午开完会了?”
“开完了。下午还有一个,不回来吃了。”夏屿走进书房,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他经过许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看时间。”
“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嗯。”
夏屿伸手把他肩膀上蹭到的一根头发拈掉了。动作很轻,像是顺手,但许砚知道他不是顺手——他每次看到这种小细节都会替他弄干净,有些甚至小到许砚自己都没注意到。夏屿把这个动作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黑眼圈又重了。”夏屿说。
“你也是。”
夏屿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走出去的时候从餐桌上的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茶几上:“门口那家栗子,刚炒出来的。趁热吃。”他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又回头加了一句,“别写太晚。”
门关上之后许砚走过去打开那包栗子,果然还是热的。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他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会儿栗子,手机震了一下。夏屿发来一条消息:书房暖气片有点漏水,下午物业会来修,你帮他们开个门。
许砚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又剥了一颗栗子。
深城的秋天中午阳光正好,从客厅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沙发和地板上拉出一大片暖融融的光。许砚坐在那光里剥栗子,脑子里还在转那篇旧稿的结尾——他们终究会在一个秋天重新遇见。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以这个真实故事为蓝本重新写一遍,那些“他们分开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重逢”的段落,他还能写得那么轻描淡写吗。
下午物业来修暖气片的时候,许砚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师傅是个中年男人,干活很利索,把书房暖气片拆开换了一截管子,前后不到四十分钟。许砚帮他递了几次工具,最后师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家这暖气片用了挺久了,要不考虑换个新的”。许砚说:“好,我跟家里人说”。
“家里人”三个字从许砚嘴里说出来的,许砚听着觉得有点陌生。他和夏屿住在一起几年了,但很少用“家里人”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不想,是这词太重了,重到要用很长的时间来撑住它。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撑到可以随口说出来的那一天。
物业师傅走后,许砚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夏屿的消息停在“书房暖气片有点漏水,下午物业会来修”那一句,没有新消息。他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忽然亮起来,来电显示“夏屿”。他接起来:“喂?”
夏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声有一点嘈杂,像是在走廊里打的:“你还在家?”
“还在。”
“离玟他爸妈可能要去江城了。深城这边有人说他们在打听离玟的住址。”夏屿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许砚听得出来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得让肖久去趟离玟那边。他爸妈要是真找上门,得有个人替他应付。”
许砚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那你怎么安排?”
“肖久现在人在深城北边办事,我把离玟那个房子的地址和密码发给她。她赶过去应该来得及。”夏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顿,“反正她本来就是离玟的假恋人,这个忙她帮得了。”
许砚没有马上接话。他想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来回划了一道。
“夏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离玟和宋曜霁正好回那个房子了,撞见肖久在里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两秒的安静比平时长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原地站住了,手里的事情停下来了。然后夏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应该不会那么巧。离玟给我发过消息说他们今晚在他那儿吃饭,我没想到他爸妈会这个时间杀过来。”
许砚听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很浅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确定,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他认识夏屿太久了,久到能从一个停顿的长度判断他在想什么。刚才那两秒里夏屿想的不是“会不会撞见”,而是“万一撞见了,我该怎么圆”。
“你把地址和密码发给她了?”许砚问。
“发了。”
“那来不及收回了。”许砚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那就看吧。说不定真没撞上。”
夏屿在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挂了,我还有一个会”之后确实挂了。许砚听着听筒里断掉的忙音,把手机放下来。他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是夏屿几分钟前发的——离玟那套房子的地址和门锁密码,还没撤回。他就坐在沙发上,手指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地址,没再往下翻。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落。他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他没有去提醒夏屿“撤回吧”,也没有说“我建议你再想想”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手机扣过去,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窗外风声穿过梧桐树枝的声音。
傍晚夏屿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低头换鞋的时候注意到客厅的灯亮着。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许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对着屏幕发呆。文档上只有三行字,第三行还是半句没写完的。
“你写了一天就写了三行?”夏屿把菜拎进厨房,系上围裙,探头出来说了一句。
“写了三行又删了两行。”许砚说,“剩下一行是题目。”
“题目叫什么?”
“《他等他》。”
夏屿在厨房里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挺像你会取的。”
“我觉得像某个人的人生。”
夏屿没有接话,油烟机的嗡鸣声响了起来,盖住了厨房里所有的声音。许砚听着那个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嗡嗡的、持续的、稳定的,像某种生活本身发出的白噪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标题,又看了一眼旁边手机屏幕上夏屿发过的那条消息——离玟大平层的地址和密码还在那儿,没撤回。
他伸出手指把那条消息向上滑了一下,让它消失在屏幕边缘,然后合上电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夏屿炒菜。夏屿正低着头往锅里下葱姜末,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呛人的香味在厨房里炸开。
“你那条消息没撤回。”许砚说。
“我知道。”夏屿没回头,“但我现在撤回来不及了。她已经到楼下了。”
许砚愣了一下:“你说肖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