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陈塘关热得厉害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路被烤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燎出一层皮

李府院子里的石榴花谢了大半，结出青涩的小果子，挂在枝头，硬邦邦的

陶缸里的睡莲倒是开了，粉白的花瓣贴着水面，叶子底下偶尔游过一尾红鲤鱼，尾巴一甩，搅碎一缸天光

哪吒怕热，一到午后就不肯出门，躲在屋里躺在竹席上，扇子摇得哗哗响

绾绾不怕热，可哪吒不出门，她也不出门，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殷夫人给她的团扇，学着哪吒的样子扇

她力气小，扇出来的风细细的，哪吒躺在那儿，半天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你扇自己”哪吒说

绾绾摇头，继续给他扇

扇了一会儿，手酸了，换只手继续扇

哪吒看不过去，一把夺过团扇，对着她扇了两下

绾绾被扇得刘海飞起来，眯了眯眼，嘴角弯了弯

“哪吒，好”她说

哪吒把扇子扔回给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别扇了，烦”

绾绾接住扇子，不扇了，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新做的绣花鞋

殷夫人给她做的，淡青色的鞋面，绣着两朵小莲花，针脚细细密密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朵莲花，摸了一遍又一遍

院子里忽然传来仆人的声音“三公子，真人找你！”

哪吒“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绾绾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拽他衣摆

哪吒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甩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太乙真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笑呵呵地看着走过来的两个小人

他看见绾绾，眯了眯眼，捋了捋胡子

“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小丫头？”

“嗯。”哪吒站定了，下意识把绾绾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她叫绾绾”

太乙真人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绾绾

绾绾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太乙真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动作很快，哪吒没来得及拦

“你干什么！”哪吒往前一步，把绾绾拉到身后，瞪着眼看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收回手，捻了捻指尖，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笑了一声“没什么，看看这丫头根骨如何，不错，干干净净的，是个好苗子”

哪吒警惕地盯着他“你别打她主意”

“我打她什么主意”太乙真人甩了甩拂尘

“我收徒弟只收你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哪吒

“给你的，新炼的丹药，吃了强身健体，最近天热，别贪凉，少去河里泡”

哪吒接过来，是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一股清苦的药味

他随手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太乙真人又看了绾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哪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思量

他甩了甩拂尘，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哪吒，你那乾坤圈和混天绫，该练还得练，别只顾着玩”

“知道了”哪吒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太乙真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哪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圆滚滚的，琥珀色，闻着清苦，可舔一口舌尖上泛着淡淡的甜

他捏着丹药犹豫了一下，回手递给绾绾

“吃了”他说

绾绾看着那颗丹药，摇了摇头，指了指他

“让你吃你就吃”哪吒把丹药塞到她嘴边，“太乙那老头的东西，吃不死人”

绾绾张嘴含住丹药，丹药不大，一口就咽下去了

她咂了咂嘴，觉得舌尖上残留着一点甜，又舔了舔嘴唇

哪吒看着她舔嘴唇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别过脸去，把瓷瓶揣回怀里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绾绾出了李府，没去街市，也没去后山，而是沿着陈塘关的城墙往北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片荷塘，不大，水面铺满了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来，有的开了，有的还含着苞

荷塘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冠斜斜地探向水面，柳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

绾绾站在荷塘边，蓝色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满塘的荷花看

她见过睡莲，在殷夫人院子的陶缸里，可没见过这么多荷花，开得这样盛，这样安静

“好看吗？”哪吒问

绾绾点头，点得很用力

哪吒走到柳树下，三两步爬上树，在斜伸出来的枝干上坐好，低头看她“上来”

绾绾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短腿，摇了摇头

哪吒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

绾绾趴到他背上，搂住他脖子

哪吒三两下爬上树，在枝干上坐稳了，绾绾坐在他前面，两条腿悬在荷塘上方，低头就能看见水面

荷叶一片挨着一片，铺得密密匝匝的，荷花从叶缝间探出来，离她不远，伸手几乎能够到

绾绾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一片荷叶的边缘

荷叶凉凉的，滑滑的，上面凝着几颗露珠，被她的指尖一碰，露珠滚到一起，汇成一大颗，在叶心里晃了晃，最后滚落进水里，叮咚一声，漾开一圈涟漪

绾绾看着那圈涟漪，笑了

哪吒坐在她身后，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栽下去

他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黑发被风吹起来一缕，露出后颈一片白净的皮肤

想着小孩就是小孩，真好哄

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望向满塘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