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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个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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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凡到台里的时候,刚过九点。

她走进办公大楼,电梯口等着一堆人。她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桑延发来一张照片——桑也坐在社区医院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本摊开的疫苗本,表情严肃,右唇角那枚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配文就两个字:“打了。”

温以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她打字:“哭了没。”

对方秒回:“你说呢。”

电梯来了。她随着人流走进去,靠在角落,手机又震了一下。桑延发来第二条:“没哭。护士夸他,他看了人家一眼,没理。”

温以凡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桑也被人夸的时候从来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像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这个表情,和桑延听到别人夸温以凡时一模一样——他会在旁边挑一下眉,然后看向温以凡,好像那些夸奖是冲着他来的。

电梯到了。温以凡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专题部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了人事科的周姐。周姐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看到她,停下来笑了笑。

“小温,你那份通知看了吧?”

温以凡点头。“看了。”

“考虑得怎么样?”

“还在想。”

周姐“嗯”了一声,拍了拍那摞材料最上面一份。“不着急,下周一才截止。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随意,“这次驻京名额只有一个,你们专题部副主任里,秦姐也报了名。竞争挺激烈的。”

温以凡的脚步停了一瞬。

“秦姐也报了?”

“是啊,前两天交的意向表。”周姐压低声音,“她家情况你也知道,老公常年在外地,孩子刚上初中。其实台里有些人都觉得她不太合适——但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过了这个年龄,台里不会再考虑她了。”

温以凡没说话。周姐又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不过还是看你自己的打算。”说完转身走了。

温以凡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推门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跳出台里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她输入工号和密码,点开“通知公告”栏,往下翻了翻,找到了那份驻京通知。

旁边有一个附件。

“报名表”。

她点开。空白表格弹出来,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温以凡把表格关掉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南芜秋天的天空很高,几片云懒散地挂着。台里的院子正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地响,能闻到青草被切断后那股涩涩的味道。

秦姐。

温以凡知道她。秦姐叫秦慧,是专题部的老记者,四十岁,干了快二十年。她的办公桌在靠窗那排,桌角常年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女儿的百天照。照片里的婴儿圆脸大眼,穿着粉色小毛衣,笑得口水直流。那照片放了十几年,边缘都磨旧了。

温以凡刚进台里的时候,秦姐带过她一段时间。那时候秦姐还没升副主任,跑现场很拼命,有一次扛着摄像机追一条社会新闻,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温以凡要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爬起来继续拍。

后来温以凡问过她为什么这么拼。秦姐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我女儿长大了会看到我做的新闻。我想让她知道,她妈妈做的是有用的事。”

温以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报名表的空白格子在等着她。

她伸手,把系统退出了。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桑延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那张照片里桑也的表情淡淡地,但疫苗本被他抱得很紧。温以凡把照片放大,看着桑也的手指,三根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指甲剪得平平的,是她昨晚剪的。她剪的时候桑也乖乖伸着手,一声不吭。

她给桑延回了一条消息。

“中午回来吃饭吗。”

桑延的回复很快。“不回。苏浩安叫我过去一趟,说北京那边有个人让我见见。下午回来。”

温以凡盯着“北京那边”四个字。

她打字:“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桑延:“今天早上。”

温以凡:“我说了要去吗。”

桑延:“你没说。我先问问,又不犯法。”

温以凡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她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桑延秒回了一个问号。

温以凡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了茶水间。饮水机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声笃笃的。

“温主任。”

她回过头。秦慧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她比温以凡大十几岁,短发利落,眼角有细纹,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秦姐。”

秦慧走进来,从饮水机里接了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草坪上的割草机停了,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驻京那个,”秦慧先开口,语气很随意,“你报不报。”

温以凡握着杯子。“还在想。”

秦慧喝了一口水。她的杯子是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个卡通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温以凡认出那是秦慧女儿小时候画的。

“我女儿今年上初一了,”秦慧说,看着窗外,“她前天问我,妈你是不是要去北京。我说不一定。她说,那你去吧,我可以自己上学。”

秦慧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说得特别轻松,像在说一件小事。晚上我路过她房间,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没开灯。”

温以凡没说话。

秦慧转过头看她。“小温,你比我年轻,比我有优势。台里更倾向培养你,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也在认真争取。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干了二十年了,我不想将来回头的时候,觉得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放弃的。”

她说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冲温以凡点点头,转身走了。

茶水间里又只剩温以凡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手心里那杯水已经凉了。走廊尽头,秦慧的背影拐进了办公区。温以凡低头看杯子里的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太清表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桑延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筒贴在耳边。

桑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有点吵,应该是开车,能听到转向灯的声音。他的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散漫劲儿。

“中午我不回来。冰箱里有昨天的汤。你不想喝就点外卖,别又凑合。”

停顿了一秒。

“还有——那个通知。你慢慢想。别急着签,也别急着不签。天塌不下来。”

语音结束了。温以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她听过。第一次听,是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桑延站在她家楼下,仰着头喊她的名字。她推开窗户的时候,他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说“下来吃”。她说“我考砸了”。桑延说——

“天塌不下来。下来吃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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