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晞走下阶梯，站在石板路上，冰面很薄，一踩就断，底下的河流平缓且清澈。

郁迟晞像是走楼梯，下意识地迈进河里。

冰冷的水缠了上来，包裹住他的腿，再深一些，河水抵达他的腰际。

郁迟晞松开按在石板上的手，闭上双眼，身体自然下落，潜入冰层之下。

睁开双眼，他看见那层薄冰，挡住了他的视线。

忽然，冰层断裂，碎冰朝四周划散，有人握住他的手，将他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郁迟晞坐在石路上，剧烈咳嗽，他忽然被紧紧抱住。

郁迟晞迟钝地看向身边的人，却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侧脸。

温子瑜摸到他的手腕，一片湿滑。

除了水，还有汩汩的血。

温子瑜眉头紧皱，“为什么受伤了？”

话落，他的目光移到郁迟晞的脸上，视线无声停留。

郁迟晞已经变了太多。

他似乎瘦了很多，难怪握住他的手腕时，温子瑜会感觉他的腕围小了许多，能看见的部位，脖颈和手臂上，全是浅红色的伤疤，有些伤口甚至没有愈合，新伤叠旧伤，疤痕增生，触目惊心，至于其他地方，温子瑜不敢想象，郁迟晞的眼睛像是沉默的死水，一错不错地看向他。

温子瑜伸出手，抚摸他的侧脸，手指微颤，感觉到呼吸都快停滞了，“小晞……”

他不该离开的。

如果那天，他能提前注意到失控的校车，如果他能再朝郁迟晞迈一步。

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郁迟晞忽然握住他的手指，痴痴地望向温子瑜，低声说道：“……他们都说你是幻觉。”

温子瑜微微蹙眉。

“你怎么可能是幻觉。”眼泪悬在眼睫，随着眨眼的动作落下来，郁迟晞低低地笑了笑，“你明明一直陪着我，你明明从来没有离开过，明明是他们看不到你。”

郁迟晞难过地看着他，有些委屈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消失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不该吃药的，是我杀了你，所以你会离开，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该听他们的话，他们明明看不到你，他们怎么会知道你是真实的呢。”

温子瑜想要回话，系统却警告他不能透露身份。

温子瑜沉默地扶起郁迟晞，问道：“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郁迟晞愣愣地看向温子瑜，说出一个地址。

随后，温子瑜将郁迟晞送回家中，郁迟晞坐在沙发上，浑身湿答答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温子瑜，温子瑜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温子瑜给郁迟晞换上了干净衣服，将湿衣服放进洗衣机里，路过镜子时，温子瑜抬起头。

镜子里，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的样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难怪郁迟晞会把他认成了温子瑜。

但是事到如今，温子瑜更担心郁迟晞说过的那些幻觉与药物。

他用浴巾将郁迟晞围起来，给他擦头发，说：“我是沈渝，是附近医院的医生。”

郁迟晞呆呆地望向他。

温子瑜有些难以面对他的眼神，说：“既然你暂时没有问题，那我先走了。”

郁迟晞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温子瑜说：“回家。”

郁迟晞眨了眨眼，“这里就是你的家。”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温子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郁迟晞，“如果你有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每周四出诊，睡眠障碍门诊。”

郁迟晞动作迟钝地接过名片。

温子瑜最后看向郁迟晞，郁迟晞注视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错开。

温子瑜终究是无法放心，他转过身，叹道：“我今晚陪陪你，怎么样？”

郁迟晞轻轻地嗯了一声。

夜晚，郁迟晞坐在床上，看向手里的名片。

他说他叫沈渝。

郁迟晞拿出手机，搜索当地精卫的医生，确实搜到了沈渝的名字，以及他的照片。

世界上会有那么像的两个人吗？

郁迟晞感觉到他的脑子有些运转困难了。

温子瑜拉开抽屉，找到处方单和病历单，简单看过以后，从抽屉里找到了残存的药。

看处方单的时间，郁迟晞应该已经擅自断药半个月了。

温子瑜适当减少药量，将温水和药递到他的手中，“记得按时吃药，不要擅自断药，你会承受不住的。”

郁迟晞望向他的眼睛，“……你会消失吗？”

温子瑜说：“不会的，我今晚会一直陪着你。”

郁迟晞问：“那明天呢？”

“明天我要去医院。”温子瑜看向郁迟晞，迟疑片刻，继续说道，“你可以来找我，明天我不出诊。”

郁迟晞捻着手中的药片，迟迟没有吃下去。

温子瑜说：“我们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消失，我不是你的幻觉。”

郁迟晞低头看向杯中的倒影。

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那你走吧。”

温子瑜蹙眉问道：“怎么了？”

郁迟晞躺进被窝里，“抱歉，是我认错了人。”

他将头蒙在被子里，说：“你走吧。”

温子瑜怎么可能会离开，低声提醒道：“你现在的状态很差。”

郁迟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温子瑜妥协道：“我会住在客厅里，有事随时叫我。”

郁迟晞没有回复他，死一样的沉寂。

那天晚上，温子瑜躺在距离郁迟晞不远的沙发上，只要转头，他就能看见正对卧室的遗照和骨灰盒。

卧室的门没有关过。

半夜，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传到客厅里，持续很久，直到凌晨三点，逐渐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