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在药堂出了个大丑。
从那以后,管事把林虎盯得死死的,每天给他安排最重的活儿,搬筐、晒药、打扫库房,累得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至于单意峥,管事嘴上不说,心里门清。这小子干活利索,不出岔子,比林虎省心一百倍。
其他药堂弟子对单意峥的态度没什么变化,视若无物。不欺负,也不搭理,就像药堂里多了一张会抓药的工具。
不过这样的日子,比从前好上许多。
从前是什么日子?
被人当球踢,被叫废物,住最破的屋子,干最累的活。现在至少没人找他麻烦,每天收工之后还能安安静静练功。对单意峥来说,这已经是十八年来最好的光景了。
傍晚,偏院。
单意峥练完最后一组步法,收腿站定。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坐在石墩上。
“前辈。”
“嗯。”姒为归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我想问一件事。”
“问。”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前辈是从书里出来的。有灵体,能飘,能坐在半空。”单意峥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浸湿的布,“但现在前辈只在我识海里说话,不出来。为什么?”
姒为归沉默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早就知道他会问,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说。
“上界修的是灵气。”她开口了,“下界灵气稀少,稀薄到什么程度呢——你见过冬天烧炭的炉子吗?炭烧完了,剩下一点火星,风一吹就没了。下界的灵气就剩那么点火星。”
单意峥安静地听着。
“我在上界的时候,周围全是灵气,就像你站在空气里,随时随地都在呼吸。到了下界,灵气一下子变得稀薄,我这种修仙者的魂体就像被扔到高山上一样,缺氧。”
“缺氧?”单意峥抬起头,“氧是什么?”
姒为归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氧气”这个东西。原世界的化学知识在修仙世界根本没有对应概念。她想了半天。
“就是……你呼吸的东西。人活着要吸气对不对?空气里有种东西,吸进去才能活。高山上的空气里那种东西少,人就难受,喘不上气。我在下界的感觉就跟这个差不多。”
单意峥低头想了想。
“所以前辈现在的状态,就像人在高山上的反应。”
“对,差不多。”
“那前辈还能出来吗?”
姒为归犹豫了一拍。
“能。但要费力气。而且出来久了魂体会散。所以平时待在你识海里,借助风云录的灵气维持,最省事。”
单意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抓药的碎屑。
“那我努力修炼。”他说,声音很平,“等我到了上界,前辈就不用缺氧了。”
姒为归愣了一下。
她透过风云录看着少年的侧脸。暮色里,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信誓旦旦。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但她莫名觉得他是认真的。
“行。”姒为归的嘴角弯了弯,“那你可得练快点。本座可不想在识海里待太久,闷死了。”
单意峥低头笑了一声。
“嗯。”
仙宫里,姒为归躺在莲花床上,看着外界单意峥继续练步法的身影。
【为归。】
“嗯。”
【其实你可以用傀儡。】
姒为归坐起身。
“什么傀儡?”
【仙宫里有一堆傀儡,是当初具现元初宗时一起生成的物品之一。不带任何修为,纯粹的死物。你附身在上面,就不会被下界的灵气环境排斥。】
“还有这种东西?”
【有。但附身之后,你的修为会被封印。傀儡本身无法承载灵力。】
姒为归从床上坐起来。
“封印修为?那我不就成了一个普通人了?”
【仙宫里的符箓,阵法盘和仙器可以随身携带。就算没有修为,你也能在下界横着走。】
姒为归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操控着傀儡,在下界大摇大摆地走。左一张符箓,右一个阵法,谁惹她她就掏仙器。
横着走的螃蟹。
她捂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大人。”
【嗯。】
“我突然觉得,暂时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
“峥儿经脉还没养好,现在还得在林家住着。我要是突然弄个傀儡出来带他走,总得有个理由吧?他养母在这儿,姐姐也在这儿。没头没脑地让他离开,像什么话。”
【所以你决定继续待在识海里?】
“嗯。”姒为归躺回去,“反正我也不急。等他经脉养好了,再说。”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原世界里,她自己的父母。她死的那天早上,妈妈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
她还没打开过。
爸爸站在门口,催她快点,要迟到了。她一边穿鞋一边喊“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
以己度人,反正她自己是不愿意突然离开亲人的。
她睁开眼,盯着穹顶的星空。
“大人。”
【嗯。】
“我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你的要求,时间暂停了。等你回去,只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姒为归的声音很轻,“够他们难受的了。”
她没有再说话。
*
翌日,单意峥收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院子。
林家外姓弟子每半年可以领一次丹药,份额不多,一人六颗养气丹。
但对单意峥来说很重要。经脉在一点点变好,但光靠练功太慢,丹药能补气血。
“领完就走,别逗留。”姒为归的语气平淡。
“嗯。”
单意峥沿着外院的小径往库房走。领丹药的地方在库房侧厅,他到的时候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外姓弟子,老女老少都有。
没人看他,也没人跟他说话。
轮到他的时候,管事翻了翻册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单意峥。六颗养气丹。拿好。”
单意峥接过瓷瓶,收进怀里。
转身的时候,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外姓弟子在看他。眼神不怀好意。
他面色不变,加快脚步往外走。出了库房,他拐进外院的主路。主路上人多,来往的弟子、仆从、管事都有。只要走到人多的地方——
那两个人跟了上来。
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像两只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单意峥走到主路中段的时候,前面又出现了两个人。
四个人,堵住了他前后。
“单师弟。”其中一个开口,语气懒散,“领完丹药了?”
单意峥停下脚步,把怀里的瓷瓶攥紧。
“嗯。”
“听说你最近在练功?”那人笑了笑,“练得怎么样?要不要我们帮你试试?”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不用。”单意峥的声音很平。
“别客气嘛。”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天生绝脉,丹药用了也白用。不如给我们,省得浪费。”
路过的弟子看了几眼,认出是单意峥,就移开了视线。
没人会管一个“废物”的事。
单意峥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护在胸前,瓷瓶贴着心口。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把丹药给他们。
省得挨打,省得麻烦。反正用了也是白用,他吃了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但今天不一样。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怕。
他不想让前辈看到这个。
他经脉通了七处。前辈说再通几处就能摸到武者的门槛。这六颗养气丹,能帮他更快地打通下一处节点。
他不想给。
识海里,风云录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他不知道前辈有没有在看。也许在看,也许没在看,但他不希望她看到。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被四个人堵在路中间,像一条被围住的野狗。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护着几颗丹药,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只能靠她出手相救的废物。
她说过,他们是因为他碰到书才绑定的。她要是想走,他一点办法没有,甚至一点价值都没有。他不想让她觉得,绑在他身上是个错误。
可他又确实没有还手的力气。对面四个人,最弱的也是武者初期。
“怎么,不给?”那人又走近一步,拳头捏得咔咔响,“单师弟,别不识抬举。”
单意峥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仙宫里,姒为归正看着。
“大人。”
【嗯。】
“我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