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步回到军户巷的家,刚推开门,便见阿爹虎着脸迎上来:「小子,我以为你今晚要住在山里,不回来了。」陆蒹之嘴上碎碎念着,手下却没停,从他带回来的杂物里翻出四枚鸡蛋,又抓了一大把嫩红的香椿,随即吩咐道:「安渡,先把竹鸡和兔子关进笼子,别让它们跑了。」说罢,转身快步进了灶房。
陆安渡收拾妥当,陆蒹之已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香椿炒蛋清汤面端进堂屋。刚从翠屏山背回来的香椿芽,与鸡蛋同炒,蛋皮金黄,间夹着几抹鲜嫩的红芽,香气浓烈扑鼻。两父子没多话,埋头吃完面,便匆忙拎起打包好的莲花灯,向西水渠赶去。
初春夜色如墨,陆家父子赶到西水渠时,岸边与石桥上已满是盛装而来的善男信女,人声鼎沸。那座古朴拱桥挂满绯红灯笼,倒影坠入渠中,将整条水渠映得如同一池流动的琥珀。桥下,无数莲花灯汇聚成一条蜿蜒火龙,红黄绿粉,明灭跳动。每一朵莲花都是一道心愿,随波轻颤。两岸百姓摩肩接踵,手中提着的纸灯笼与水中的莲灯交相辉映,暖意竟压过了水渠那股子阴寒。
陆安渡正俯身将那盏莲灯推入水中,冷不防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覆上,指节扣住了他的手背。他心下一惊,下意识反手与那人一同将灯送出。这掌心的力度他再熟悉不过,正欲转头,耳畔便传来那串果实碰撞的清脆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小子,你怎么呆住了?活像个被慑了魂的。」陆蒹之刚将莲灯拨入水中,起身便见养子对着水面发愣,目光直勾勾的,也不知瞧见了什么。
陆安渡忙起身,心虚地搪塞道:「哪有?」随后又闭口不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侧边瞥去。
陆蒹之见他言行有异,顺着目光一望,正瞧见几个娇俏小娘子提着灯笼谈笑而过。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暗忖:「也是,这小子也过十六了,怕是约了哪家姑娘害羞呢。这做爹的,总得识相些。」
想到此处,他轻咳两声,见安渡猛地转过头来,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佯装倦色道:「为父在衙门忙了一整天,乏了,这便先回。今夜良辰,你就莫要跟着我这老头子了,找朋友聚聚去吧。」说罢,他不等陆安渡回答,摆了摆手,便负着手转身没入喧嚣的人群中。
那少年仙人行至几步外,忽而停下,向陆安渡微微侧身。那枚缀着果实串的牙白香囊随之轻晃,垂在他的身侧。
陆安渡见他似在等候,便快步跟上。虽未正式拜师,但他心知对方指点自己武艺,便下意识落后两步,以示敬意。谁知仙人对此似乎并不领情,陆安渡每拉开一段距离,他便停下脚步,直至他跟至身侧才继续前行。
两人就这样并肩沿着西水渠漫步。及至拱桥之上,仙人驻足俯瞰,只见满渠莲灯汇聚,如同一条流动的艳彩锦带,将那渠水映得波光粼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安渡兄,好雅兴,竟也来放灯。」
陆安渡回首,只见顾子安正迈步走来,向他作揖行礼。自从他长兄横死后,顾子安便没再回过书院,今日一见,身形比往日削瘦许多,好在神色尚算清明。陆安渡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子安兄,别来无恙,许久不见。」
顾子安苦笑着摇头,看向水渠中流动的莲灯:「恐怕是不会回书院了。家父要我回去打理生意,迎神节后便要随他去一趟镇海府。安渡兄若有什么想捎带的物件,不必与我客气。」
陆安渡心念一动,想起那道祖传调香方子,正缺两味只在溟南镇海府才有贩售的草药。他当即直言相求,顾子安听罢,自是爽快应下,说是举手之劳。两人寒暄几句,这才道别离去。
见白衣仙人并无离去之意,陆安渡也不多问,便随他朝城心漫步而去。沿途长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行至昭明九霄帝君庙前,少年仙人忽然回身,不待他反应,便牵着他轻盈一跃,顷刻间已掠上主殿的青瓦脊背上。
俯瞰下去,城中万家灯火如星辰坠落,与西水渠那蜿蜒火龙交相辉映,织出一幅流动的锦绣长卷。陆安渡平生未见过这般景致,一时竟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忽而,下方庭园传来脚步声。一名祠丁提着灯笼穿廊而过,正欲抬头张望。陆安渡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反手紧扣仙人的手腕便往另一侧跃下,直掠出十余丈才隐入暗巷阴影中。
待站稳身形,他才惊觉自己竟一直紧扣着那只修长的手掌。那触感温凉,却如烙铁般灼人。陆安渡如触电般猛然松手,转身不敢去看对方。身后隐约传来仙人一声清朗轻笑,听得他面上愈发滚烫,心中暗自懊恼:「今日这般失态,究竟是怎么了?」
夜已深,长街喧嚣渐歇,行人稀落。见那少年仙人并无离去之意,陆安渡心中不禁泛起嘀咕:「如此冒昧邀请仙人寒舍小坐,会不会太失礼?」
他终究还是低声问了出来。话音方落,便觉手臂被轻轻挽住,触感温凉,对方虽未言语,却似点了点头。陆安渡心中一定,这才想起父亲。这一晚他早已察觉,这少年仙人似是唯有自己可见,旁人即便擦肩而过,亦如视无物。即便阿爹也能看见,只怕会因家中准备仓促、没能以礼相待而懊恼不已。
陆安渡领着那少年仙人回到军户巷家中。此时夜已深沉,院内一片静谧,唯有堂屋木窗透出里头点着的油灯,映出一抹微弱的暖黄火光。想来阿爹奔波一日,确是乏了,已经歇下。
陆安渡暗忖,这仙人向来神出鬼没,又不与自己交谈,带进去倒也不怕惊扰到父亲。他放轻脚步,将屋门扣开一条缝,正待扭身请人进屋,回眸处,身后却已空空如也,仙人竟如春晨雾散般,无影无踪。
对此,陆安渡早已见怪不怪,心中泛不起半点波澜。他轻轻阖上屋门,将堂屋的油灯吹熄,随后洗漱一番,回到房中安然躺下。这迎神节的次日,他睡得极沉,整夜无梦。
迎神节第三日,晨起后,他自不负祖先传承与仙人指点,将所学招式反复推敲演练。直练到头顶烈日悬空,额角见汗,腹中饿得咕咕乱叫,这才罢手。
才刚擦了把脸,木门便被扣响。陆安渡以为又是哪位街坊来串门,拉开门扉,门外立着一张笑意盈盈、明艳俏丽的脸庞——竟是阿衡。
「安渡,送货来了。」她脆声笑道,左手提着只大陶酒瓶,右手拢着一串系好的荷叶包,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这是我跟阿娘做的腊肉饭团,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