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一怔，心生疑惑：「我似未与你定这节礼。」

阿衡狡黠地眨眨眼，掩唇轻笑：「这是我送你的，不过，倒有一桩小事相求。」

陆安渡心下顿时了然，定是这丫头又打算拉自己去哪处「不好去的地方」。果不其然，阿衡见他神色玩味，偏头瞧了瞧左右无人，便压低嗓音道：「一起去浮翠巷逛逛？入夜前后，那边有百戏和斗乐。」

陆安渡嘴角一扬，应道：「申时过半，老地方。」

「不见不散。」

日头西沉，两人如约在昭明帝君庙前会合。阿衡今日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男装，眉眼间更显英气。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向南，城中大半店铺在节日期间闭门歇业，唯有靠近浮翠街一带，喧嚣声如潮水般渐次涌来。

空气愈发灵动，那股浓郁的薰香随风拂过，混杂着浮翠水渠特有的清润水汽。待跨过那道爬满青藤的石桥，眼界豁然开朗——对面沿水建起一列错落有致的木楼，楼阁倒映在暮色中，宛如浮在水面上的蜃楼。

此时天色正由橘金转为缥缈的青黛，阿衡踱步上桥，忽然抬手指向桥下，笑道：「安渡，你看，这里放灯的人真多。」

只见一盏盏莲花灯没入水中，烛火在黑青色的水波中跳跃，随着水流缓缓漾开，将渠面点缀得如同碎金铺就，明灭间尽是暖光。

两人随着人潮涌至街角，那里早已搭起精致彩棚。演乐台上，百戏艺人身着红黄彩衣，长袖与绸带翻飞如龙，跃动间轻盈灵动，正是那场「迎神踏云舞」。台上方悬着一幅丹青大字，写着：「舞袖迎春开盛世，锣鼓喧天庆神恩。」

阿衡看得入神，赞叹不已。正要挪步，耳边忽又响起丝竹交响，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两家乐坊在「斗乐」：南边琴音如泉水叮咚，北边箫声清婉悠长，盘旋于空中，久久不散。

「抚琴的那位是云月坊兰芷，风头正劲。」陆安渡随口道。

阿衡挑眉一哂：「常来？怎这般熟稔？」

陆安渡无奈一笑：「书院那帮同窗整日挂在嘴边，想不知道也难。」自顾子琛案发，因阿生与绛雪阁那桩牵扯，他对浮翠街的门道确实多留了几分心思。

阿衡笑道：「那看来我跟对人了。」一曲斗罢，楼上数名扮作仙女的艺人扬手抛下五彩花瓣与平安红绳。

人潮簇拥着渐渐散开，喧嚣声被甩在身后。两人顺着街边石板路往前走，两侧树木渐密，枝叶掩映间遮去了大半灯火，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唯余路边石灯笼投下斑驳的暖光。

阿衡望着街道深处，那里黑影幢幢，与方才的彩棚判若两界，她疑惑道：「这边怎么忽然就静了？」

陆安渡侧耳听了听，风中已没了丝竹乐声，只有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车轮滚动声。他压低声音道：「这条街再往里绕个弯，便是几家名伎的私人香舍。那里只办私宴，不对外接客的。」

两人边走边聊，绕过一处转角，渐渐走入一条幽暗巷道，与前街那种遍地果壳纸屑的狼藉截然不同，巷内幽静异常。两侧高大的灰砖墙将喧嚣悉数隔绝在外，墙头青藤缠绕，隐约可见院墙内探出的几枝嫩柳，正抽着新绿。

巷中，路边石灯笼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映照着门前停靠的整齐马车。门前马夫随从聚在暗处低语，陆安渡与阿衡经过时，几道视线如冷箭般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阿衡心头微怯，下意识扯了扯陆安渡的衣袖，低声道：「这里怪冷清的，还是回前街去，那儿还能看些热闹。」

于是两人往回走，直至石桥岸边寻了处草坡坐下，面前漂浮的莲花灯将水面染得流光溢彩。

阿衡从随身布包中取出几个荷叶包，打开来，竟是饭团与艾草团子。陆安渡接过一个饭团，外层渍着琥珀色的清酱，撒着焦香的黑芝麻与碎葱。咬下一口，糯米黏韧，紧接着是酥烂细致的肉丁。肉皮在舌尖轻抿即化，卤过的清酱与豆豉甘醇交织，浓郁适口。

「中午腊肉饭团吃腻了，晚上换了卤肉馅的。」阿衡笑道。

陆安渡将另一份荷叶包递过去，里面是焦糖色泽诱人的烤鸡肉串。阿衡拈起一块尝了，随后惊讶道：「这鸡肉与寻常不同，有股异样清香？」

「山上猎的竹鸡，腌制时加了些新竹叶。」陆安渡应道。

两人并排而坐，隔着一渠流光，遥望浮翠街两岸的热闹与喧嚣。阿衡看着灯火，想着那幽暗寂静的巷道，对那名伎香舍里的秘事难免好奇，忍不住问起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光景。陆安渡却未作声，目光落在阴暗处，心中一个念头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