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跨进酒铺,正赶上上个客人提酒离开。他走到柜台前,笑道:「阿衡,给我打一瓶梅子酒,要大瓶的。」
阿衡应了一声,转身取过木架上的空瓶,熟练地用勺子从大陶罐里舀出翠黄的酒液。酒水入瓶,晃出一圈圈涟漪,她偏着头问:「大后天那场迎神傩戏你去吗?听说为了等苍澜城那个戏班子,官府硬是把开演时间推迟了两天,这阵仗够隆重的。」
往年节日第二天便有傩戏,舞者戴着喜庆的面具,先在十字路口绕场,再一路唱跳着穿过四条主街,沿途撒下颗粒饱满的炒豆、核桃与红绳结。今年因请来名角专演那出「昭明九霄帝君」,小石城确实比往年更费心思。
「一定去的,前天我在西水渠桥头,就看见那边已经在搭戏台了。」陆安渡接过酒瓶,随手掏出一串铜板往台面上放。
阿衡将装好的酒瓶递给陆安渡,从台上的铜板中随意捡了几枚,笑道:「这就够了。」
陆安渡却没急着收钱,反倒从布袋里掏出一白一绿两个棉布香囊,绳结处各系着三枚形状各异的干果。「幸好还备了份礼物。之前逛市集跟卖香料的小娘子讨教,随手做了几个送朋友。槐树集南侧那家杂煮葛根面的王三娘子母女,今早我也送了一对。」
阿衡接过香囊细看,揶揄道:「你这本事,倒像是专程去市集里搭讪小娘子学来的。王三娘子家的杂煮我自是晓得,这两个……有一个是留给我娘的吧?她今日在家忙得脚不沾地,正好讨个巧。」
陆安渡笑着点头。阿衡指尖摩挲着香囊上那几枚干果,随口道:「安渡,你把铜钱换成果实坠在下面,倒挺有心思。我瞧着,若是你日后能寻来更多样的果实,多串几条吊坠在下面,你琢磨着好看吗?」
陆安渡眼中一亮,思忖片刻后笑道:「阿衡,你这主意精妙!我这就回去试着弄弄看。」
说罢,他挥了挥手,拎起搁在地上的鱼桶,快步钻进了军户巷。
不良帅自然没有七日长假可享。当晚,陆蒹之从衙门回到军户巷,走到门外便嗅到了炭火气。推开木门,见院内老枣树下已架起火盆,上面搁着个条形铁架,炭火烧得通红。
陆安渡听到脚步声,从堂屋迎了出来,笑道:「爹,回来了。我正要把肉盘端出来。」
陆蒹之瞥见他手上还捏着一条未完工的果实串,便问:「昨天不是都弄好了吗?」
「今日送香囊时得着新点子,便将剩下的拆了重做。」安渡指了指堂屋,「我也新做了一个,刚挂在昭明帝君的神龛上面。」
陆蒹之走进堂屋,见那牙白色的香囊下垂着六条果实串,被从门窗吹进来的早春晚风拂过,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他眼中露出赞赏,双手一拍:「这作法挺有趣味,比原来的更好看。」
言罢,他转身向昭明帝君的神龛上了一炷香,又从衙门配给的节礼中挑出几样完好的鲜果供上,躬身行礼。
「爹,东西都搬好了,快过来吧!」
陆蒹之转身步入庭院。平日放在堂屋角落的小几已移至树下,竹叶铺底,整齐码着切得厚薄适中的五花肉,盘子另一侧则更为红润紧实。陆蒹之颔首道:「这边的是梅头肉吧?」
陆安渡将一只陶杯递给父亲,陆蒹之喝了一大口,清凉酸甜顺喉而下,不禁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陆安渡笑道:「武大娘家的梅子酒,买回来便浸在水盆里湃凉了。果盘也一并备好。」他指了指小几上放着青、红、黄三色小果的木盘。
陆蒹之笑着调侃:「难怪你搜罗了这么多果实做串串,原来是『就地取材』。」
溟南边陲的春夜,凉风中虽带着寒意,却恰好被炭火盆散发的热浪抵消。两父子一口烤肉、一口梅子酒,间或夹几枚解腻的果子,油脂的肥腻在酸甜果香间化作了满嘴的鲜香。
陆安渡见父亲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回灶房,小心翼翼地端出两个热腾腾的陶碗。
陆蒹之见状,连忙起身接过一碗。浓白的汤底里,浮着六只小巧饱满的羊肉角子,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
「鲩鱼汤和王三娘子母女做的羊肉角子。爹,要撒一点干花椒粉吗?」陆安渡问着,随后往那碗中撒下一小勺暗红色的碎末。
陆蒹之咬开角子,大葱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他嚼了两口,眉头舒展,赞道:「小子,原来这羊肉角子里头还加了大葱,好味道!王三娘子这手艺,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是迎神演乐节的第一晚,整座小石城内灯火通明,空气中飘浮着各式佳肴的香气,处处回荡着节日的欢声笑语。
次日晨起,陆安渡难得睡了个懒觉。半梦半醒间,房门被敲得作响,陆蒹之的嗓门隔门传来:「昨夜的羊肉角子还剩些,锅里热了个菜包子,快起来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