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吃完面,跟王三娘子母女俩打了声招呼,踱步出了面摊。他穿过几条热闹的巷弄,转入另一条街道,再往前走便是市集边缘。那里横跨着一道小石桥,桥下潺潺溪水环绕着整座小石城。
桥头处,有两三家商贩正热火朝天地叫卖着新鲜草药。都是一家人经营的,几辆推车上装得满满当当,香草、散药种类齐全,因货色新鲜且价格公道,摊位前围了不少客人,显得颇为红火。
陆安渡脚步一顿,心道:阿爹曾言,先祖图谱里的调香方子,几味药草在市集摊位上随处可见,或许能在这桥头先行买齐。
他随即挤进人群,一一询问。谁知这一问才知道,其中一味药草数年前确是寻常物事,但因它祛湿、驱毒、除臭效用极佳,受人追捧,多年滥采之下,如今在小石城一带竟成了稀罕货。即便偶有货源,也是供不应求,很快便被熟客扫货一空。
陆安渡本已打算转身离开,身旁一位也在选购香料的小娘子听了,顺口提点道:「桥头这些散摊哪能有齐全的药材?若真要寻,不如去城中心主街上看看,那边有几间香药铺规模大,货色齐全,或许能寻到你想要的。」
主街上药铺林立,当中有一间挂满灯笼、装潢夸张的新铺子,据说是镇海府名店开来小石城的分号,货虽齐全,但向来以昂贵著称。陆安渡没去凑那热闹,转而撩开竹帘,进了一间开业多年的老店——「翠和香房」。
这家店虽非主街上最宽敞的铺子,却极为雅致。门前挂着一串串随季节更换的干燥花束,几案上常摆着裁剪别致的时令盆栽。甫一入内,各式香气便扑鼻而来。店内墙上挂着花草字画,四周立着密密麻麻的木制药柜,柜面上贴着工整标签。柜台处,几只铜制香炉幽幽吐着青烟,那是供客人试闻的「合香」,店内设有小型杵臼,能随客人的需求现场研磨调配。
这里没那么多浮夸,空气中混合着药材与香料沉稳的气息,舒适且温暖。陆安渡不急着找伙计,背着手在货架间随意踱步,倒像个悠哉游哉的闲客,饶有兴致地看着精装在瓷瓶漆盒里的成品。
直到他绕到最后一排货架,脚步忽然一顿。
眼角余光处,一抹眼熟的素净青绸身影映入眼帘。陆安渡心中一动,缓缓停下脚步。那人竟是刚在槐树集见过的「美男子」——阿满的白月光,阿生哥!
「真巧,这才隔了多久,又碰上了。」陆安渡眉梢微挑,心道这可真是「有缘」。他不禁好奇,这阿生哥跑来香药铺,难道是有了心上人,专程来买香药送姑娘的?
这般想着,他故作随意地踱到隔壁货架后,扮作挑选香料,实则暗中留意着阿生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中间隔着一排货架,那边又挤着几位正在选购的娘子,陆安渡唯恐被阿生察觉,只能躲躲闪闪,瞧得不甚真切。他心下暗笑,自嘲道:「我这般鬼祟,倒像极了槐树集里那些暗暗倾慕阿生的害羞姑娘。」
阿生在货架前磨蹭了足足半炷香,指尖在几样器物上反复摩挲,神色专注,最后才拿了几样东西去结账。陆安渡虽不认为阿生认得自己,但出于直觉,他总觉得眼下让对方看清脸并非好事,于是下意识地退到另一排货架后,刻意回避。
待阿生离去,陆安渡先是若无其事地寻伙计打听了一番香料的效用与调配之法,待谈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踱到刚才阿生驻足之处。
他越过那几位正兴奋地拿着胭脂白粉的女客,向货架内望去——原来,这里摆放的全是脂粉妆品。两位看似结伴而来的小娘子正拿着几盒深浅不一的红颜料在手上涂抹,叽叽喳喳地评头论足,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陆安渡,正盯着她们手上的那些物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天深夜,陆蒹之结束了一天的公务,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军户巷。跨进院门,只见养子正蹲在木棚下,就着昏暗的灯火挑拣草药。
陆蒹之走近细看,认出那正是祖先调香方子里的几味材料。他稍微伸展了一下手脚,活络着酸硬的筋骨,开口问道:「安渡,那几味草药今日去花草摊子都买到了吧?但那两味中原药草,咱们小石城里应该找不到吧!」
陆安渡手上正专心地将草药上多余的杂枝杂叶挑掉,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槐树集桥头的草药摊子跟那翠和香房都走了一趟,总算买到了这几味。之后去了那新开的海峤香阁找那两味中原香草,这小石城分号还真没有,伙计告诉我这两味草药在中原地区不算是稀罕物事,但要运至溟南这边,得在他们镇海府城里的本家才有。」
陆蒹之眉头一皱,追问道:「可这些摊铺的草药制法,跟祖先在方子里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陆安渡将修剪好的草药放进竹筐,转头笑道,「所以我也只能买些原始的材料,接着再自己一步一步地处理。」
接着,他抬头看了看阿爹疲倦的神色,说道:「爹,我做了甲鱼汤。给你盛一碗来当宵夜吧,晚上这个时候喝点热汤,心里身上都舒服。」
说罢,也不等父亲回答,少年便转身往灶房走去。陆蒹之看着养子忙碌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肩膀,总算随着那股隐约飘来的汤香,悄悄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