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蒹之走到堂屋里的木桌旁坐下等候。
不多时,一股混杂着陈年黄酒与老野姜的浓郁香气,便在堂屋内漫开。陆蒹之看着养子双手端来一大碗炖得汤汁乳白、热气腾腾的鱼汤,汤面浮着六七块肥美的甲鱼,浓汤之侧,还另备了一碟碧绿清亮的小菜。
那架势让人看着不禁食指大动。陆蒹之拿起勺子抿了一口,雪白的鱼汤入喉,满是陈年黄酒的醇厚与老野姜的温暖,随后夹起一块甲鱼块,鳖裙软糯,入喉滑腻。再看那碟碧绿小菜——竟是枸杞头,吃上一口,满是清苦与回甘,正好解了那鳖汤的黏腻。
这样一口汤,一口鱼,一口青菜舒适地吃着,陆蒹之脸上那股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下来,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今天去西水渠了吧?市集香房又都逛过了,为父不用问也知道你下午又逃课了。」陆蒹之瞅了养子一眼,语气虽是责备,却并无真怒。
陆安渡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往嘴里送了一口汤,含糊道:「爹,书院那些课,哪有这汤熬得有意思?儿子聪明,自学成才。再说了,这周我可是第一次逃。」
陆蒹之随后讥笑一声:「这周不是才第二天上课?」他筷子一指碗里的肉块,话锋微转:「不过,你最近武功长进倒是不假,连剖甲鱼的刀工都变得这般精细了。」
安渡笑着顺势滑开话题:「最近西水渠的鳖也成精了,抓着费劲。对了爹,衙门那边顾子琛的案子,还是没信儿?」
提及此事,陆蒹之眉头顿时紧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本以为有那两个明显的颈部胎记特征,人定能轻易找到,谁知这些天下来掘地三尺,竟没有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安渡神色认真起来,将今日在槐树集和翠和香房里的见闻细细道来:
「爹,您查案是不是把目标锁得太死?我不是说那槐树集的『阿生』就是嫌疑人,但我在想,若凶手刻意藏匿,面相与身体特征未必是铁打不变的。今日我在香药铺瞧见那些脂粉妆品,不仅能遮瑕,连五官轮廓都能修容,更遑论画个胎记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那既然化妆能改五官,这胎记是不是也能造假?若是如此,那些与嫌疑人有部分特征吻合,是否也值得列入排查名单,重新过一遍筛子?」
陆蒹之听罢,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沉吟不语。灯影摇曳,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已有计较。
接下来,排查的范围陡然扩大。说起槐树集的「阿生」,陆蒹之手下的不良人与混杂在市井中的线眼其实早有耳闻。此人相貌出众,做派又利索,在市集与坊里实在算得上是个名人。
阿生懂得做生意,为人也算谦和低调,这让他在街坊间的风评极佳:
「阿生这后生,虽说面上的笑容带着股调皮劲儿,但做事却极靠谱,待人接物更是没得挑。」
「模样俊,人好又懂事,把坊里的小娘子们迷得不要不要的。」
「阿生能干得很,这阵子帮家里那肉摊子开拓了不少大户生意,看他叔那喜滋滋的模样,真是走路带风。」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良人们这些天收集情报时行事极为谨慎。可阿生在当地人缘实在太好,提到他,街坊邻里便话匣子大开,轻而易举便能打听到不少关于他为人底细的信息。
这反而让陆蒹之陷入了犹豫——如此八面玲珑、人品端方之人,真会与那桩手段残酷的顾家婢女杀主案有瓜葛?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他,人不可貌相,绝大多数人都极力展示自己良善的一面,绝无恶徒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既然已被列入嫌疑,无论其过往风评如何,关于阿生的生活行踪,都必须盯着,绝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