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虽然没登陆，但依旧给这座城市甩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雨。直至今天下午，这场折腾才收了尾。

从阳台望下去，街上又有了行人。到处是积水，一辆单车骑过去，水花飞溅，路过的人回头骂了两声。

清理完阳台，宋玥把猫厕所和猫爬架搬回阳台。

猫立刻跟了出去，在猫爬架的柱子底部抓了几下后，蹬腿爬到了猫爬架最顶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张嘴打了个哈欠。

宋玥朝着阳台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湿润，还混杂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进来。

看到名字，她抬了一下眉毛，滑开屏幕。

头像又换了，依旧是刘亦菲。

「我延误了，要傍晚才能到家。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做一些事情」

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宋玥回了个「好。」

便收到了一份清单。

她大致扫了一眼，打开杂物房的门，那个湖蓝色的大号草编托特包就放在地上，非常显眼。宋玥放了点东西进去，背在肩上，踩着拖鞋，下了楼。

路上湿湿的，拖鞋踩在沥青上，会发出“哒哒”的水渍声。

跟着导航一路走到了一家水果店门口。铺面老旧，门口顶上，墨绿色的伸缩遮阳篷被拉了出来，遮住了飘下的雨。门口，矮木桌上摆着一摞摞新鲜的水蜜桃。

一个阿伯正在看电视，见有人来，也并未起身。

宋玥走到柜台前，跟阿伯说明来意。

他有点耳背，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等听到苏漾的名字后，他恍然大悟，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于是，从拿出抽屉里的一个本子，戴上老花镜。阿伯慢条斯理地翻着，直至最新一页，捏着镜框，看了好一会。

他起身，拉开柜台的小门，往屋内走。没过一会，两盒奇异果出现在宋玥面前。

是新西兰进口的，黄心。

宋玥接过，塑料盒拿在手上，有点冰冰的。

阿伯示意她等等，说着，又慢悠悠地转身，从地上挑了一些丑橘，装进保鲜袋。

“拿去吃吧，老家亲戚寄过来的。”

东西被塞到了她手里。

“下次，和苏漾一起来我家吃酸菜鱼。”

阿伯摘下眼镜，放回衣领处，笑着走回了柜台。

-

站在店门口，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

「第一件事:我在阿伯的兴旺水果店定了两盒奇异果，请帮我交给南街巷小卖部的赵奶奶。定位是这个：」

宋玥查看了第二个位置。

随后，她撑开包里那把透明的折叠伞，走了出去。

雨只有零星几滴，但行人还是小跑了起来。有人擦着她身边经过，宋玥侧身让了一下。

身前有一滩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闷白色。

她探身，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轮廓被四周的水光衬着，有些单薄。

雨滴时不时落下，泛开小圈涟漪，把那倒影反复揉散，再聚回来。

宋玥目光停在那，不知看了多久。

然后一脚踩下去——人影碎了，凉凉的水花溅在脚踝上。

没再低头。小卖部那块褪色的招牌就在前面不远了。

她说明了来意，把奇异果递了过去。推脱一番，赵奶奶才把东西收下，转头又要去拿回礼。

她赶忙拦住，并表明自己还有好几个地方要跑，这次实在不便，改日再和苏漾一起来。

一聊起苏漾，奶奶话也多了。

浓厚的方言口音，宋玥只听了个大概。去年这里来了个摊贩，摊车正正堵在奶奶的店门口。协商多次无果，城管来了也抓不住。后来是苏漾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那人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苏漾姐姐！”一个孩子的声音从房间传出来。

宋玥下意识转头。

房间的方向，小胖子抱着本子跑了出来，看样子，也就七八岁。

待看清宋玥的脸，小胖子停下脚步。

“苏漾姐姐呢？”他问。

“她今天有事，我替她过来送东西。”

话落，就见小胖子低下了头，表情难掩失落。

“等会我可以发消息跟她说一声，今天你有找她。”

说完，宋玥转身想去下一个地方。

“那你能教我画画吗？”小胖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抱歉我不会这个。”她停住了脚步，回头，摆摆手。

宋玥不知如何哄小孩，只能沉默着。

“那你能教我什么？”小胖子又问。

“唔…..”宋玥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定在一处。

“这个”她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木桌。

桌上摆着几本练习册。

宋玥坐到桌前，把作业都翻了一遍。

小孩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字力度很重，有些甚至在反面留了个凸起的印子。

至于答案嘛，简直乱七八糟。

宋玥给他补习了一下基本的算数和简单的英语句型。

他看着自己的作业本，陷入了沉默。英语和数学作业本被用铅笔横七竖八地画满了叉叉。

看着小胖抓耳挠腮的样子，宋玥勾了勾嘴角。

小胖拿起铅笔，开始认真地改作业，桌角，被放了一个丑橘。

「第二件事：我在阿鹏的民宿后院种了几颗芍药，请帮我照料一下～可以先找阿鹏。他知道怎么护理。」

宋玥点开照片。她记得，群里有一个人的头像就是这张照片里的独栋。

-

前门和室内大厅很安静，所以后院里传来的哭声变得格外明显。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旁边还有两个人在说着什么，语调很温柔。大概是在安慰人。

走到院子，宋玥看到一个短卷毛的女孩正坐在木桌正中央，一个男子站在桌前，旁边的女子靠着桌沿，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她说……以后这种事情一定要和她说。说了她就不骂我，不说才会骂。”

女孩肩膀一颤一颤的。

穿碎花裙的女人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哎呀，傻的，这种事情当然要说啊。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男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先锁定在了那个湖蓝色的大托特包上。

“诶，你好。你是群里新加入的小伙伴吧？”

哭着的女孩也转了过来，是橙橙，上次搬沙发来过家里的那位。

宋玥下意识不去看她那哭花的眼线。

“诶，你是住在苏苏家里那个——”橙橙伸出手。

“又见面了。”宋玥点头。

“你们好，我是苏漾的朋友。”

“你好，我是阿鹏，这间民宿的老板。”

男子讲话带了点北方口音。

“嗨，你好呀！我是琦琦～”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忽然拍了一下手。“啊，原来你就是她那个朋友呀～”

“前几天，我们一起喝酒，很早的时候，苏漾突然说要早点回家，说家里有人在等。当时还以为她在骗我们呢。”

“啊，对，原来是你！”阿鹏一拍脑门，也想起来了。

“那天……”宋玥缓缓眨眼。

“请问，是有发生什么事吗？”

脑袋里又浮现出苏漾那天跑回来的样子——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害～”阿鹏叹了一声。

两人同时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橙橙。

琦琦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就要你来说啰，当，事，人。”她故意把最后三个字的语调拖得长长的。

“我……”橙橙语塞。

慢慢站起来，她向前迈了一步。

“我那天……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喝了好多酒。还发酒疯说要去苏苏家过夜。最后她没办法，和小健一起把我送回家，还照顾了我一晚上。”

橙橙的头越说越低，手指拽着衣角。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说要早点回家。是因为你在等她。”

橙橙吸了一下鼻子。

“很抱歉，我耽误你们休息了。”

宋玥垂下眸，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阿鹏适时开口：“你是过来帮苏漾看花的吧？”

“对。”宋玥点头。

“好，你跟我来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其实本来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了，但是苏漾说让你跑跑社区，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院子有个转角，那里有几盆绿色的植物。

“这个是她种的芍药，大概每年四五月开花。”

宋玥指间点了点还沾着雨水的叶子。这株植物枝繁叶茂，根茎粗壮。看得出被养得很好。

视线再往旁边扫过去，紧挨着芍药的，还有一颗矮树，脖子上挂了个手工木牌，用颜料写着：橙橙的月季花。

“橙橙种完基本就不管了，都是我和苏漾在帮她打理的。”

阿鹏无奈笑笑。

他在花盆前蹲下，手拨开底部的叶子，露出排水孔。

“一直在下雨，底部的积水要滤一下，不然会烂根。”

他从角落拿来几根竹签。

“我通一下排水孔，你去那边拿几块砖过来。”阿鹏指了指自己的左侧墙角。

“扑四个角，等会儿我把抬盆抬起来垫高。”

说着，竹签被推进盆底。

宋玥搬砖回来，蹲下把砖头来摆成四个角。

“这样可以吗？”

阿鹏看了一眼。

“挺好的。”

泥水从底部渗了出来。落在了底盘里。

“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你和苏漾。”

“我们……”宋玥想了一下。

“应该算街上偶遇的吧，已经认识五六年了。”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三年没有联系。”

“三年啊……”阿鹏弓腰，双手握住盆边。

“诶，我记得，她差不多就是，两三年前搬到这里来的。她当时说自己租房被坑了，所以辗转到这附近，那会房租便宜。”

“当时——”他一个使劲，把芍药搬到了摆好的砖块上。

“我想把家里这个老房子搞成民宿。然后在搞装修的时候，看着我那套假山流水风火轮正美着呢，就看门口一小姑娘，盯着那玩意老半天了。”

阿鹏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她说，老板，你为什么在这个游牧风的装修里，加了这个风火轮？而且还是会闪七彩炫光的？”

宋玥已经摆好了第二个垫高的台子，她看了一眼阿鹏。

“她建议我全拆了，包括当时，我还订了那种，我在哪哪很想你的牌子，还有塑料花缠绕的秋千。”阿鹏自己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