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苏漾提出了不少装修的意见。一来二去就熟了。这个民宿怎么装基本是她拍板的。开业第一年就拿了附近民宿排行榜第一名。”

他用手试了试那砖头稳不稳。

“我就觉得这姑娘挺厉害的。后来她经常来我这院子画图，专注力特别强。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说话，就戴着耳机，一杯水喝到凉。我有时候给她续点热的，她就抬头笑一下。”

搬完最后一盆，阿鹏直起腰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这姑娘挺优秀的，能一个人在城市立足。就是压力太大了，人特别紧绷。我有时候早上六点钟起来，她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不是早起，是没睡。”

“我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昨晚她家人又打电话过来找她吵架，吵完就睡不着了。”

宋玥蹲在花盆前，捏着落叶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现在好多了，你看这芍药，去年种的时候，还只开了一两朵，今年直接开了六七朵。可把她高兴坏了。”

“有时候我真怕她熬出心病来，所以没事就约她出来喝酒聊聊天，开解开解。”

“嗯……她很优秀。”

宋玥把盆栽底下的托盘挨个叠起来，拿去水槽那边清洗。

然后扫了一下地上的叶子。

离开前，从蓝色的托特包里拿出三个丑橘，递给了三人。

“我先走了。”她说。

橙橙把橘子拿在手上闻了闻。

“下次一起出来聊天呀～”出门的时候，琦琦朝她挥挥手。

宋玥点点头，离开了民宿。

「去公园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小食店，门口有蒸笼的那家。如果饿了，我请你吃碗面～」

红包点开，封面是一只正在炫饭的猫头鹰，眼睛圆溜溜的。

宋玥笑了。

手机划进步行导航页面，宋玥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方向去。

-

这条路单排都是店铺，远远的，就看到一家店，门口摆着蒸笼，玻璃门上贴了几个黑体大字：早餐，中餐，晚餐。

走近门口，一只小黄狗正趴在地上，和一只塑料袋较劲。

女老板坐在靠近收银台的桌子前，低头玩着手机。

见有人来，赶紧起身招呼。

“老板，要一碗招牌牛肉面。”

女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端上来，汤清面白，上面铺着瘦肉和青菜。

宋玥拿起筷子，正准备吃。

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蹭过，她低头去看，那只小黄狗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她身边。

毛又蓬又密，都快炸成一个小毛球了。

它一见宋玥夹起肉，尾巴就止不住开始摇。连带着肥嘟嘟的屁股也一晃一晃的。

宋玥盯着小肥狗的屁股看了好一会，起身，去消毒柜拿了一个碗，倒了半碗温水。

回到座位，在小狗期待的眼神中，把肉片放进清水里涮了几遍，夹了过去。

她记得，苏漾说过小动物不能吃带盐油的食物。

小狗如获至宝，尾巴摇的更欢了。

“胖胖！”女老板的声音穿透小店。

小狗的脖子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是嘴里的咀嚼并未停下。

“你又找客人要吃的！”她从厨房里大步走了出来。一把抱起小狗，开始和宋玥道歉。

“不好意思啊，影响你吃饭了。”

“我们家牛肉比较新鲜的，它就老是爱吃。”小狗在她怀里挣扎着想要下去。

“之前店里总是有个小妹妹，每次来都心软给它分几块。再后来嘛，只要见到漂亮姐姐进店，它就会跟进来趴在人家桌底下。”

老板娘把狗放到外面去，拍一下它的屁股，又回厨房了。

几分钟后，她拿来一个放着两片肉片的小碗，不等拒绝，肉已经倒进了宋玥碗里。

小狗又趴回宋玥脚边，不过它这次安安静静地，直至宋玥把面吃完去结账，它才起身，欢欢喜喜地把她送到店门口。

宋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的脑袋。

它蹭了蹭那只手，舔了几下。

去咖啡店的路上，宋玥抬头，发现天空变成了灰蓝色。空气中的湿度，收了半分。

她想，兴许太阳快出来了。

-

“叮——”

推开门。

咖啡店比想象中大。满屋的木质调，柜台上摆着黑胶唱片和旧书，角落里立着一棵枯枝似的装饰树。墙上钉满了照片，每张下面都标着日期和事件。

宋玥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大合照上。有几张面孔，今天在民宿见过。

苏漾坐在正中间，被一群人围着。手里捧着一小束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庆祝苏漾第一次当绘画教室特邀嘉宾。」

猫粮放在柜台上，写着苏漾的名字。

那边的落座区，一个穿灰色围裙的店员正在打电话。宋玥把猫粮装进托特包，远远朝他用手指了一下猫包。那人比了个OK的手势，又转回去讲电话了。

「最后，领完猫粮往前走200米就是公园。有个矮坡，辛苦你爬一下。台风前还有8只猫没抓到，帮我数数今天来了几只。」

坡不算陡，但是走了一段，小腿还是微微发酸。

公园里也很热闹，这些游乐设施颇具年代感，蘑菇亭，小象滑梯，在城市已不多见。几个女孩穿着复古，正举着相机帮同伴拍摄。

绕过她们，在一片灌木半围的空地上找到了那块喂猫点的牌子。

宋玥把托特包往地上一放，窸窣声还没停，灌木丛里就窜出一团橘色的影子，竖着尾巴往这边跑。

跑到跟前，橘猫忽然刹住脚。它歪了下头，开始连连后退。

宋玥并不懂如何吸引小猫，在家里，是糖宝先靠近她的。

默默把猫粮倒进碗里，又倒了一碗矿泉水。做完这些，她退到了旁边公园的长椅上。

大橘上前，先闻了闻，然后就低头开吃。

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小猫从草丛里钻出来。

围着盘子一圈，有条不紊地吃着。

八只。都在。

她对着小猫们拍了张照片。

周围很安静，只剩小猫们咀嚼猫粮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的。

大橘第一个吃饱，喝了几口水，趴到一旁悠闲地舔毛。

天上的云刚好散了条缝，淡淡的白光落下。

“看时间，猜你应该在这。”

声音细细的，从身后传来。宋玥转头，苏漾刚爬上坡，正叉着腰喘气。

“嗯？你回来了。”宋玥有些差异。

“嗯。”苏漾走过来坐下。

“延误大半天，这雨太折腾人了。”

大橘先发现了苏漾，竖着尾巴走过来，蹭了蹭苏漾的裤子。

“大橘，你又带领大家出来找吃的啦。”

尾巴勾了又勾，大橘夹着嗓子喵喵叫着。那副样子，一点猫老大的形象都没有。

“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苏漾抬头。

“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

“谢谢。”苏漾笑盈盈的，白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布上了一层柔光。

皮肤白皙，唇如胭脂，那光漏了一点到她的睫毛上，看得宋玥有些发愣。

“其实，我有点好奇。”宋玥移开视线。“你是怎么把小卖部门口的摊贩支走的？”

“啊～那个啊！”苏漾手撑在身后，人微微往后一仰。

“我跟他说，北街那边住的全是年轻人，去那边的空地摆摊，生意会更好哦。”

宋玥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

这个人，果然是用这种办法。

猫群渐渐散去了。大橘舔完最后一只爪子，也慢悠悠地回到了灌木丛里。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往草丛外走。

苏漾走在前面，发尾末端的挑染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地粉。

“苏漾。”

宋玥叫住了她。

“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漾顿住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示意宋玥上前。

“嗯。”她说。“我也是。”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石被踩的沙沙响。

“从那天在阳台第一次撞见你抽烟开始，我整个人就陷进了一种错误的情绪里。”

宋玥顿了顿。

“因为我发现，你总是很疲惫，早出晚归，下了课回到家还要熬夜画稿。我不确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又为什么频繁喝酒，但多少能猜到一些原因。”

吵完架的隔天，宋玥在书房发现了那几张散着的纹身草图，被人随手丢在了桌上的。

Carpe diem

她查了一下纹身草稿上的那句话，是“活在当下”。

“所以我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当初没能保护好你，你才需要用烟酒来撑着自己。是不是，当初根本不该同意放你走。”

苏漾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把它踢到了路边。

“过去这一个月，我们即不聊过去，也不聊现在。我并不了解你如今的生活，甚至一直在心里期待着你是朝我想象中的样子在生活，结果，期待落了空……”

“我把这种焦虑投射到你身上了，对不起。”宋玥说，“现在我才意识到，我把你想象的太脆弱了。我那天说出那样的话，其实是在否定你这三年的努力。而且，这本就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就像现在这样，没有我，你一样把自己举了起来。”

脚下的坡越来越缓，两人的步子也放慢了。苏漾低着头，脚底开始无意识磨着地面的沙。

“我那天也讲了很过分的话，我向你道歉。”她开口。

“我其实很在意自己在你心里的形象。但是，说实话，我确实变了。我没办法再回到以前纯真的状态，也拿不出那种120分的情绪价值了。”

她神情有些无奈。

“而且还有了你不喜欢的习惯。你应该对现在的我失望了。”

宋玥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句“我没有”的狡辩，没说出口。只是走慢了一步，和苏漾之间的间距缩短了半个肩。

“还有件事，我一直不想面对。”

“我其实……还是有些在乎你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指间轻轻挠了挠脸颊。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但我能确定那不是爱情，起码不是我理解的那种。”

“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有些别的东西在。我很信任你，也很在乎你过得怎么样。只是那种情感很复杂，亲情、友情、习惯……好像什么都沾一点，我分不清。”

风从披上吹下来，凉凉的。苏漾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还有，我因为逃避，连着一个星期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她抿了抿唇。“是我不对。”

宋玥没有马上回答。碎石变成了了平地，不知不觉，坡已经下完了。

“也可以不去定义。”良久，她说。

苏漾侧过头。

“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友情亲情也好，习惯也罢。这三年变化太多了。”

“其实我也需要去搞清楚，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了我三年前未尽的责任，或许到最后会发现，当下的这些惯性，可能也只是出于愧疚，执念或者残留下来的守护本能。那不一定爱情。”

“所以，顺其自然吧。”宋玥把手放进口袋。

苏漾思索片刻，点了个头。

“不过，我有个请求。”宋玥说。

“嗯？”

“之后你如果想去纹那个图案的时候，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去吗？”

苏漾抬眉，有些意外，然后笑了。

“好。”

谁也没再说话。但沉默的氛围已然不同。云层破开更大的口，薄薄一层阳光铺在深色的柏油路上，两侧积水还未干透，被照得发亮。

“哦对。”宋玥把手伸进托特包，“你吃不吃橘子？最后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