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咬了咬牙，强打精神捏住扶手，执拗地从红木椅上站起来。

她缓步走到朱棣的御案前，拂了拂迤逦的青面百褶裙，低头长身下跪，恭恭敬敬三祝三拜：

“天辅有德。海宇咸宁。圣躬万福。”

到最后，朱静姝屈腰，再拜稽首，数次以额触地，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决然回应：

“臣姝，叩谢圣恩！谨受命。”

朱棣猝不及防，他贵为九五至尊，奉天承运临御下民，只是略微施压，习惯性地鞭策敲打一番。

压根就没想到，妹子会是这般破釜沉舟的反应。

口口声声自称“臣”，对他三叩五拜，这是何等隆重的大礼？

除了正旦冬至的大朝贺和祭仪册典，一概是不用的。

朱棣怔然，瞧着朱静姝细瘦却韧若蒲苇的跪影，恍惚了好一会儿。

只觉得似乎又有什么，正在无可挽回地逝去。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洪武三十五年。

朱棣兵临南京，魏国公徐辉祖冥顽不灵，宁死不降，一心要做建文帝朱允炆的纯臣，拒不承认朱棣父死子继，名正言顺得来的皇位。

朱棣放下身段，亲临牢狱，好说歹说，都无济于事。

法司逼迫徐辉祖招供认罪，徐辉祖胆大包天。

居然在状纸上振笔直书“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赤裸裸地挑衅朱棣，简直是在找死！

朱棣怒不可遏，只想拔剑，一刀捅死这个乱臣贼子。

后来，是仁孝皇后，朱棣特意在封后诏书里昭告天下，要与她并肩，“同朕恭勤，保兹天命，君临尔万姓之上”的妻子。

也像朱静姝现在这样，如出一辙的姿态，凛凛然倔强地跪着。

朱棣命令她起来，她始终不听，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妾”，拉着他的衣袖，决绝地泣告。

请他，求他，看在二十七载夫妻情深的份上，放过自己的亲弟弟，饶过徐辉祖一条命。

徐辉祖得以免死，却被削爵圈禁，终生幽闭于家中，不准出府门一步。

永乐五年他死后不久，仁孝皇后便也跟着溘然长逝了。

朱棣不胜哀怀，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被亡妻抚育之至的妹子。

她周身那股有类亡妻的风骨神韵，是如此面目可憎。

朱棣恼怒不已，混杂着说不清的忏愧与故人长决的遗恨，“嘭”地一拍桌子，厉声大喝：

“起来！”

他指着朱静姝的鼻子，破口大骂：

“黄口小儿不知礼数。只有草原上的马奴，才无时无刻不跪着主子。

“你是国家的公主，我的骨肉至亲。非朝非祭非典，谁准你滥跪？自轻自贱，一水的鞑靼习气。”

朱棣忿忿然，重重威胁：

“日后，你我兄妹私下相见，再敢妄自称‘臣’，不顾家礼，仔细着你的皮，我非得废了你的名位不可！”

朱静姝心里一个咯噔，乖巧地起身，亭亭玉立，敛眉顺目避让天子，一点儿不敢吱声。

真是圣心难测，不晓得四哥是风湿病越来越严重，圣躬违和脾气渐大。

或者是早年得过瘕症，体内的细蝗没排干净，发则如癫，还是其它什么。

反正自从四嫂仙逝，四哥日益猜愎，愈发喜怒无常。

明明是他先以君威相逼胁，不把她当妹子，她才卑躬屈膝地称臣。

用最庄重的礼节，最极致的匍匐与谦卑，领受君王督办官本船的旨意。

为人臣者，诣阙谢恩，三叩五拜以示精诚，向天子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礼数周全，再妥帖不过，任谁都挑剔不出来错，他却要发作，是何道理？

“四哥，你老消消气。”

朱静姝攥紧了腰侧的裙裾，惹人怜惜地仰了仰头，声音柔柔弱弱的，一脸委屈地说：

“我跪的哪里是主子？我跪的是我哥哥，是圣天子，天下社稷之主。

“你老却要把我比作鞑靼人的马奴，好伤妹子的心。

“四哥不喜欢，我奉了兄命，日后都不这样，就是了。”

朱棣容色稍霁，看她弱不禁风，站着都费劲，摇摇欲坠。

可不想落下个苛待亲妹的名声，只得余怒未消地训斥：

“你便坐好罢！身子骨差，就少走动。自己的事自己警醒，还需要旁人耳提面命吗？”

朱静姝垂下眼眸，语气柔婉地道：

“四哥教训得是。”

朱棣觑她半晌，没再说什么，径自抽出一张龙文缘边黄纸，工整地铺到御案中央。

‘他这举动……’

朱静姝心下微喜，看来四哥是想亲自动笔，给她写敕书、授差遣，钦定职权范围了！

本朝的敕谕，一般由入直文渊阁的内阁学士或翰林词臣，如杨荣、杨士奇、黄淮等人，依据皇帝的旨意起草。

皇帝的亲笔御翰，那是少之又少，有一份算一份，都是皇恩殊遇，受敕者莫大的荣耀，效力也杠杠的，最权威。

只要钤上了“广运之宝”，拿回去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扣，不知道能扣出多少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