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没忍住，弯唇浅笑了笑，一时有些后悔。

方才腹诽四哥，腹诽早了，四哥果然待她最厚。

君臣又如何？兄妹又如何？她只看权力，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眼见朱棣伸手濡了濡乌黑如漆的龙香国宝墨，掭过笔，作势要落。

朱静姝不忘当日在西宫内殿，徐妙锦红着眼眶的嘱托。

若等朱棣写完敕书，官本船这事可就定下了，再无替徐氏周旋的余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徐妙锦是她的人，且关系到四嫂的母家，她岂能不为她们争取？

朱静姝不动声色地窥视朱棣，斟酌着语句：

“四哥，有件事，妹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这话，直接给朱棣听笑了，“那你就是明知不当讲。”

“说罢，”朱棣顿了顿笔，斜眼淡淡一瞥，“到底是何事？”

“什么都瞒不过四哥。”

朱静姝附和着，恭维了一句，也不跟他客套，把徐妙锦的请求。

即现任魏国公徐钦想租赁几条官船，不谋私利，一心为皇上效力之事，和盘托出。

她倒不单单是为了徐妙锦和徐家，还有别的目的。

自从与张妍等人于西宫聚首，受到徐妙锦的请托启发后。

朱静姝便审慎地考虑过，官本船，叫国朝的勋爵们都参与进来，是否可行？

有道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一旦有了想法，朱静姝第一个垂询的，就是赵徽。

当然，她对武官的情意，只是影响她这一抉择的，嗯，最微不足道的因素罢了。

武官不开窍，却实在美丽，能写出《治平要略》这等奇书。

通海务，有远见，独具慧眼，知晓国家大事，在智识上，最能与她匹配。

本是武臣世官，对国朝的勋爵，再熟悉不过。

如今贵为驸马，位在侯爵下、伯爵上，已然是勋臣贵戚的一员。

不问她，还能问谁？

她朱静姝怎么可能是溺于情爱就糊里糊涂的人？更没有存了心，故意要折腾武官的意思。

因而四月底到离京前的小半月，朱静姝白日里固然无暇搭理赵徽，晚上，可都是有好好地、“咨询”她呢。

这可苦了赵徽，哪有人问政，是在床上问的？公私不分就算了。

兴许是四月三十日那晚，她吃味之下，拎不清，撑着床褥，在朱静姝身上呆了一会儿，反叫朱静姝看穿了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朱静姝彻底肆意起来，待她全无节制。

以往只握着她的左腕，一遍遍摸过深褐色的狭长疤痕，便能安然入睡。

现在不行了，得挽着她的胳膊，若即若离地倚着，床中间那条分界线，形同虚设。

偶尔，朱静姝侧身过来，下颚靠进她的肩窝，半伏着，抵着她的耳垂，浅浅地呼吸说话。

吐出的全是气音，湿软软的，模糊难辨，无时无刻不牵动着她的神经。

赵徽心跳如鼓，抵抗朱静姝的魅力已属勉强，还必须集中精力，应付她一本正经的提问。

但凡扭动一下，不合朱静姝的意，朱静姝就啮着唇，睫毛扑簌，泫然欲泣。

活脱脱被欺负狠了的样子，赵徽不禁怀疑，是不是她真的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大错事？

这叫她如何忍心违抗？干脆，一切都随她去了好了。

离京前三日，朱静姝变本加厉，口头上冷静地问着之前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勋贵能不能掺和进官本船。

手上却一刻也没闲着，沿着她的掌根，一路摸索到长着厚茧的中指指缝，往下，指尖坏心眼儿地，

赵徽原本侧着头，神色柔和专注，认真回着她的话，蓦地，缩肩失声。

朱静姝恍若未觉，“嗯、嗯”敷衍着，浑不在意赵徽刚才都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

她无辜地仰着颈，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蛮横地嗔道：

“你要等我回来。也不许，忘记我。”

赵徽意乱情迷，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另一手高高扬起，低低落下。

她抚过朱静姝单薄的背翼，掠过她微凹的流丽脊线，轻握着她的腰。

像是安抚朱静姝被触碰敏感地带时不安的轻颤，赵徽垂着头，无意识地温柔答应：

“好。”

朱静姝吐了口气，默诵“主敬存诚，去私反正”的涵养经，驱走这段不合时宜的回忆。

眼下，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总之，别管她是以什么方式“咨询”的，妻妻俩最后一合计，都觉得拉拢勋贵入伙搞官本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无论太祖的开国功臣系还是永乐帝的靖难元从系，都是国朝地位最显赫的权贵。

手握世袭罔替的爵位，享受国家岁禄，金帛、庄田无算，财力浑厚，完全不逊于东南豪绅。

皇上把官本船改得面目全非，船是官的，人也是官的。

相当于朝廷募资，引入民间资本承包经营，扩大皇家的海贸规模，给皇家赚更多的钱。

既然如此，用谁的钱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