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朱棣蓦地把奏本朝御案上故意一摔，翘着脚倨坐，锐利的眼神沉沉地审视着朱静姝，一言不发。

好半晌，朱静姝都怡然不惧，面色一派冷静，眉目间从容气度亦不减分毫。

朱棣见状，不由得舒展了黑脸，欣然大乐。

他放平双腿，倚着龙椅靠手，喟然长叹：

“吾妹，要羞煞满朝公卿！”

满朝文武，拉东补西，无人能破的钱粮困局，他二十岁的妹子，解了！

不愧是他家的“女诸生”，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半子，英识天纵，类他。

朱静姝暗自松了口气，情知四哥这关算是过了。

她翻过渗着些许薄汗的手掌，也跟着倩笑起来，小心道：

“奏本是夏善金所拟，于我乌何有？当不得四哥盛誉。”

朱棣诧了一下，“不错。夏原吉倒是教子有方。”

他又不以为然，“是你想的法子，夸你，你便受着，何必要多多替旁人请功？她老子都没这本事，何况她。”

朱静姝顾念着夏善金不愿嫁人，帮她铺铺路，在四哥面前长点脸是再好不过。

倘若能简在帝心，摆脱父命入宫为官，也即四哥一道敕令的事，这才有此一语，不承想四哥无动于衷。

她不好多说，生怕弄巧成拙，反害了夏善金终身，连忙转移话题，轻言细语地问：

“妹子方才所奏，不知圣意如何裁决？”

朱棣没说话，提起黑漆描金的紫毫笔，蘸上一点硃墨，苍劲有力地题了一个大大的“准”字，才莞尔道：

“可以一试！”

朱静姝很是欣喜，唇角轻轻上扬，正欲开口谢恩。

刚唤了一声“四哥”，就听见朱棣沉声低呵：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朱棣瞥她一眼，皱着眉竖钩御笔，“这儿不妥。”

他眼皮儿都没掀一下，淡声提点：

“还是太稚拙。岂不闻‘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的道理？

“你这计策，有财力租赁官船，承担经营成本的，必然是豪绅巨贾，怎可听凭他们私募水手？”

朱棣张口便一针见血，咄咄逼人地质问：

“你给了他们一批人，又有郑和率队开洋，叫他们摸清了航海图。

“他们要是撇开朝廷单干，私铸大船下海走私，你又当如何？”

商人不可控，重利轻义，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为追求利益最大化，敢于践踏一切法律，甚至冒着绞死族灭的风险。

指望豪绅对帝国的忠诚，还不如指望一条发了疯的猘狗不咬人。

朱静姝垂了垂眼睫，没料到四哥会突然冲她发难，一下子看破命门。

‘圣天子，果然不可糊弄。’

她思索了一阵，不卑不亢地道：

“你老何必多虑？永乐二年改民间海船为平头船的禁令犹在，真有商贾违禁铸船，依法惩处就是。”

“再者，”朱静姝眸光清定，出语掷地有声，铮铮然如振金石：“没有官本船，东南豪绅便不走私了么？！

“江浙、闽粤诸族，私贩出海，朝廷屡禁不止，正是因为堵不如疏。

“《管子.国蓄》有言：‘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如今四哥开恩典，给了他们一条合法的路子。

“有郑太监护航，有朝廷勘合，不受官军围剿，亦不被海寇劫扰，比走私安稳百倍，他们岂会再冒险？”

朱棣未置可否，半阖着虎眼，“笃笃”两声叩击御案，示意朱静姝继续。

摸不准四哥此刻是什么心思，但朱静姝敢肯定，他绝不是被说服。

她抿了抿唇，干脆调转话锋，避重就轻地探问：

“朝廷或可严加监管？凡出海者，一律登记造册，每船设派火长。

“承租官船者，须以家眷田产为质，船主互相保结检举，一人出事，保人连坐，抄没家产……”

朱棣只听了一半，便大失所望。

‘到底是太年轻，不知轻重。’

只知道从细务上做文章，堵漏防弊，堪为能臣罢了。

却不知圣天子驭臣牧民，重在收其依凭，绝其根柢。

他“啧”了一声，没耐烦地打断：

“小儿辈，不识大体，要费恁多工夫。听好了！君人南面之术，我只教一次。”

朱棣横压镇纸，挥动如椽大笔，一边在奏本上密密批红，一边不容置喙地吩咐：

“不准民商私募水手，依郑和成例，改从沿海诸卫所抽调官兵充任船员。官商五五分账。其余，皆照奏办理。”

他满意地搁笔，拾起奏本，呼了呼嫣红未干的墨迹。

“如此一来，船、人俱在官，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朱静姝紧握素手，五指深深嵌入掌心，眼中闪过一抹无可奈何的涩然。

四哥乾纲独断，把她和赵徽呕心沥血数月的制度设计，阉割得面目全非。

特许经营的用意，被一斧子，劈了个干干净净，她却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朱静姝微动唇珠，迟疑了几息，莫敢抗辩。

唯恐触怒四哥，叫这半生不熟的鸭子也飞走。

她只得妥协隐忍，作出一副钦佩仰慕的神色，垂首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