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七皇子府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凌隆套好马,站在车边等着。李晏泊戴着狐狸面具从里面走出来,萧云跟在后面。阿茴趴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低声哭嚎:“殿下您要去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太医来探视,您不在府里我怎么交待?您现在可是个‘昏死之人’,您就在府里逍遥几日不好吗?您的双腿现在拴着我的脑袋,这一走我的脑袋怕是不保了...”
“别啰嗦,我会安排人躺在殿下房中装死,太医来了你就在旁‘施法’,跟太医说殿下现在不能见人,将帘子拉的密实些,从今日起你搬到殿下房中去,随时候着太医来!”
凌隆眼神凌厉的嘱咐了阿茴,随后一把将他推回去,关上门。
“殿下,聆语兄长,此行一路小心,有事随时渡鸦传信,我在府中盯着。”
凌隆站定行礼,说完便也从后门回府了。
“不带着他?”萧云问。
“他得留下。”李晏泊说,“万一有人来,他得应付。你我现在都是‘不该出现的人’,总得有个能镇得住的,阿茴独自在府里,我不放心。”
“可是,七皇子,你总得有个护卫。” 萧云说。
“聆语,我现在不是七皇子,我是山魈。山魈无需护卫,如若你有需要,我现在倒是可以护着你。”李晏泊笑道。
萧云白了他一眼。没再答话。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石子路。两边是荒掉的田,杂草长得比人高,偶尔露出一截倒塌的土墙,像一具腐烂的骨架。
“前面的路,马车进不去了。”萧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车夫勒住缰绳。萧云下车,李晏泊跟着跳下来。车夫掉转马头,往来的方向走了。两个人站在路边,前面是山,后面是荒田。李晏泊往山里走,萧云跟在后面。
路在山里蜿蜒,越走越窄,越走越荒。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刮着衣裳。脚下是碎石和烂泥,踩上去滑溜溜的,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走了一阵,灌木忽然稀疏了,地也平了,像是到了什么边界。
乱葬岗在山的褶皱里,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地是黑的。不是泥土那种黑,是烂透了的那种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踩空了。脚陷进去,拔出来,带出一股气味——不是腐臭,腐臭是能忍的,是那种甜腻腻的、粘在嗓子眼里的味道,像烂了很久的果子,又像烧了一半的油,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里是古战场的边缘,百年前这里就打过仗,死了的人就地埋了。近年来征战不断,这里又添了许多新坟,加之后来逃荒的、饿死的、病死的、被人砍死的,都往这里扔。也就慢慢变成了一大片乱葬岗。这里鲜有棺木,没有碑文,只有一个一个隆起的土包,被雨水冲塌了,又被野草盖住。土包之间露出白骨——腿骨、肋骨、头骨,被鬣狗啃得干干净净,被太阳晒得发白。秃鹫蹲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人走近,不飞,就在那等着。它们有的是耐心。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但不是哭。是风。
李晏泊走在这片坟地里,脚下踩到什么,咔嚓一声。他没有低头看。萧云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秃鹫没有飞走,只是换了一只脚站着。它们不怕人。这里的人,最后都得归它们。
李晏泊想起洛阳城外的那些灾民。倒在路边的老人,抱着孩子哭的妇人,蹲在地上砸树皮充饥的男人。这世道如果再没人管管,那些人或许也会被送到这里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后天。被清尸队送到这里,或许不是一个个送来,是被堆放在车中,推运到这里,随意倾倒在此处。
萧云的脚步没有停。他见过比这更烂的世道。悲田院里那些孩子,笑着挨打,笑着说“都是为我们好”。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坟地算什么。死人至少不会笑,不会笑的如山尸野鬼。
他们走出乱葬岗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
过了乱葬岗,石碑越来越少了,草越来越深,路又窄了。走了一阵,草也矮了,地也硬了,像是踩在石头上。山势忽然陡了起来。
路到这里就断了。
面前是一道断崖,断崖在山的脊背上,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光秃秃的石头,上面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滑不留手。没有路。只有一条石棱,横嵌在崖壁上,最窄的地方只容一只脚侧着踩。旁边就是深渊。
李晏泊抬头看。崖壁直直地插进云里,看不见顶。风从上面灌下来,冷得他后脊背发紧。猎户从来不上这座山,采药人也不来。没有人来。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为了一口吃的,不值得把命搭在这里。
他转头看萧云。
萧云从背上解下一捆绳子。旧了,磨得发毛,但很结实。他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两个结,拉了拉,确认牢固。另一头递给李晏泊。
“系上。”
李晏泊接过来,也系在腰上。萧云拉了拉绳子,绷紧了,又松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绳子松松地垂着,像一根脐带。
“走。”萧云说。他转过身,背对着崖壁,面向深渊。他的后背贴着石头,脚踩在石棱上,一步一步往旁边挪。李晏泊学他的样子,也背过身去。后背贴上石头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萧云为什么这样走——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看不见。看不见脚下有多深,看不见身后有多远,只能看见对面的山,和山上的云。只能感觉后背的石头,和腰间的绳子。
绳子绷紧了。萧云在往前挪,绳子拉着李晏泊。李晏泊跟着他,一步一步,脚踩在石棱上,手抠着石缝里的青苔。石头是湿的,滑的,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空。不是踩实了的那种空,是悬着的那种空。
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绳子嗡嗡响。绳子在腰间勒着,硌着骨头,疼。但李晏泊没有松手。他低着头看脚底。脚底下是深渊,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云在脚下飘,雾从下面涌上来,舔着他的鞋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聆语牵着他走过净谷的每一条路。那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听聆语的脚步声,听聆语的呼吸声,听聆语说“往左,往右,前面有石头,抬脚”。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了脚下的深渊,看见了腰间的绳子,看见了萧云的背影。
萧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他的后背贴着石头,脸朝着外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去拨。他的手指抠着石缝,指节发白。绳子在他腰间绷着,另一头连着李晏泊。
李晏泊跟着他,一步一步。绳子在他们之间,不长不短,刚好是一个人坠下去、另一个人还能拉住的距离。又或许是一个人坠下去,另一个人也能跟着坠下去。
他们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走到最窄的地方,石棱只有半个脚掌宽。萧云停下来。他的脚踩在上面,整个人贴在石壁上,像一只壁虎。绳子在他腰间绷得更紧了。
“慢一点。”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些许颤抖。但风没有把它吹散。李晏泊听见了。他踩上去,脚掌悬了一半在外面。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糊在石头上。他没有松手。绳子拉着他,他也拉着绳子。谁也没有松开。
走过去了。石棱变宽了,路也宽了。萧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崖顶,站定。他解下腰间的绳子,回头看了一眼李晏泊。李晏泊还站在崖边,腰里系着绳子,看着他。
“可以解了。”萧云说。
李晏泊低头解绳子。手在抖,解不开。萧云走过来,蹲下,替他解。绳子松开的时候,李晏泊才感觉到腰上的疼——勒出一道红印,渗着血。
萧云看了那道印子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绳子收起来,重新捆好,背在背上。然后他转身,往崖底看了一眼。他愣住了。
衣冠冢在崖顶一块大石头后面,藏得很深。
萧云没有说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块大石头后面。那些石头垒得很规整,上面立着一块木板,木板前面插着几枝枯掉的野花,旁边有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燃尽的香灰。木板上刻着字。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被风雨磨了七年,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清音太保季云聆”。
七个字,一笔一划,像是刻字的人怕刻坏了,又怕刻浅了。
萧云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李晏泊。李晏泊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面具,指节发白。萧云笑了一下,很轻,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