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不停地往下滑。
他死命地攥着那只手腕,拼了命地往上拉。但那手腕太细了,全是血,滑腻腻的,他抓不住。他加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攥,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皮肉里。但还是在滑。
“聆语——”他喊,声音被风吞掉了。他低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很深很深的黑,像要把人吞进去。
“聆语!!”
那只手腕从他掌心里滑脱了。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风从崖底涌上来,灌进他嘴里,灌进他眼睛里。他想喊,喊不出来。
“聆语!!!”
他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青灰色的。窗外有光,天还没亮透。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梦里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他定了定神,忽然坐起来。被子掀到一边,鞋也没穿,赤着脚推门出去。
廊上没有人。他走过回廊,转过墙角,脚步越来越快。他怕那扇门推开是空的。他怕那个人不在。他怕这七年不是梦,现在才是梦。
他停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萧云不在床上。
他站在窗边,听见门响,回过头。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看见李晏泊的样子——光着脚,只穿着丝绢制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吓人,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萧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走过去,走到萧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萧云抱住了。
抱得极紧。
萧云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的肩窝里有一片湿热——李晏泊没出声,但他在发抖。
“做噩梦了?”萧云问。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萧云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萧云没听清,但他感觉到了——肩上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再问。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晏泊的背。
“没事了。”他说。
过了很久,李晏泊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梦见那年。梦见你掉下去,我拉着你,拉不住。我那时候太小了,力气不够……”
他没说下去。
萧云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手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地拍着李晏泊的背。
“不是你的错。”他说。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也做过噩梦,醒来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喊。每次都是萧云过来,拍拍他的背,说“没事了”。
现在他什么都看得见了。但他还是只会喊他的名字。
萧云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抱着一个,一个拍着另一个的背。月光从窗口移进来,又移出去。天快亮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凌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马车备好了。”
李晏泊没有动。萧云也没有动。
“知道了。”萧云说。
脚步声远了。
李晏泊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光着的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涩。
“我跑过来的,”他说,“鞋都没穿。”
萧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也笑了。
“去穿鞋。”他说,“我等你。”
马车出了洛阳城,往南走。
萧云说往南,李晏泊就让凌隆往南。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多远。他坐在车里,从袖中摸出一只狐狸面具,慢慢戴上。面具是红底黑纹的,眉眼细长,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窗外是初秋的景色,庄稼快熟了,黄一块绿一块的。路边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有追着跑的孩子,有蹲在田埂上吃饭的妇人。
“你什么时候备的?”萧云忽然问。
“一直备着,自己做的。”李晏泊说,“总不能真顶着这张脸出去。”
萧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狐狸面具遮住了李晏泊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亮得很。
“好看。”萧云说。
“什么?”
“这狐狸。”萧云又闭上眼,“好看。”
李晏泊愣了一下,没接话。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石子路。颠得厉害,凌隆在外面喊了一声:“殿下,路不好走。”
“慢些。”李晏泊说。
又走了一刻钟,萧云睁开眼:“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庄子前。青砖灰瓦的院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门口两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条长凳,几个老人在晒太阳。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悲田院”三个字。
李晏泊下了车,面具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门口的管事迎上来,穿得干干净净,脸上堆着笑。
“萧公子,您来了。”
萧云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递过去:“给孩子们买些糖。”
管事接了,笑得更深了:“萧公子每次来都破费。”
“里面人多吗?”萧云问。
“多,最近又来了几个。”管事侧身让路,“这位是……”
“友人。同来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的。”萧云说,“脸上有旧疾,不便示人。”
管事连忙拱手,不敢多看:“您请,您请。”
李晏泊跟着萧云往里走。院子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间有个花坛,种着月季和菊花,开得正盛。几间大屋开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桌椅板凳,墙上贴着字画。后院传来孩子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萧云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个大空场,铺着青砖,边上放着些孩童的杂耍玩意儿和秋千,都是新打的,木头光滑,没有一根毛刺。十几个孩子正在玩,大的十来岁,小的刚会走路。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萧哥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先看见了萧云,扔下手里的泥人儿就跑过来。
“萧哥哥来了!”另一个也跟着喊。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叫。萧云蹲下来,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
“给你们带了糖,去门口找阿叔拿。”
孩子们欢呼一声,又呼啦啦跑了。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没动,站在原地,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看着萧云。
萧云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新来的?”
小男孩点点头。
“叫什么?”
“二狗。”小男孩说,“爹说贱名好养活。”
萧云笑了。笑容恬淡,但李晏泊看的真切。他站在几步之外,隔着面具,看着萧云蹲在阳光里,和那个孩子说话。他想起小时候,萧云也是这样蹲下来,对他说:“你叫什么?李晏泊?记不住也懒得记。以后我就叫你阿晏吧。”
“你是谁?他又是谁?”小男孩指着李晏泊问。
萧云站起来,看了李晏泊一眼。
“你可唤我阿叔。”他说,“他?可唤他狐狸阿叔。”
小男孩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李晏泊,忽然笑了:“他戴的面具真好看。”
李晏泊不知道该怎么接。萧云笑出了声:“你眼光不错。”
他拍拍小男孩的头:“去玩吧。”
小男孩跑了。萧云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孩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晏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你常来?”他问。
“有空就来。”萧云说,“给他们带些吃的玩的。”
“这里收留了多少孩子?”
“多的时候五六十个,少的时候二三十个。有人被领走,又有人送来。”
李晏泊沉默了一会儿:“都是孤儿?”
“不全是。”萧云说,“有的是家里养不起,送来的。有的是……”他没说下去。
凌隆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玩,一个人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凌隆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萧云和孩子们待了一下午。他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故事,把带来的糖果一个一个分到他们手里。有个小女孩非要他抱,他就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小女孩咯咯笑。
李晏泊站在旁边看着。萧云笑的真切,他已许久没见过这样的萧云了。或许是因为他换了脸的缘故,又像是从未见他这般笑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萧云还叫季云聆,整天又笑又闹,跟谁都聊得来。虽大着他些年岁,看起来却不如他性情沉稳。这些年他差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原来他还在。
幸好他还在。
一个小男孩跑到李晏泊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摘面具?”小男孩问。
李晏泊低头看着他:“因为脸坏了,怕吓着你。”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不怕。”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面具的边缘。李晏泊没有躲。小男孩碰了一下,缩回手,又碰了一下。
“不吓人。”他说,“挺好看的。”
李晏泊隔着面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面具遮着,看不见,但小男孩好像感觉到了,也跟着笑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管事来催:“萧公子,该回了,天黑路不好走。”
萧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孩子们围着他,不肯让他走。他一个个摸头,说下次再来。
“萧哥哥下次什么时候来?”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
“很快。”萧云说。
“说话算话?”
“算话。”
小女孩这才松开手。
马车出了庄子,往回走。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的笑意不见了,换上一脸凝重。李晏泊看着他,隔着面具,目光很轻。
“这些孩子,”他说,“跟我们小时候在谷里差不多。”
萧云睁开眼。
“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萧云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车外喊了一声:“玄武,掉头。”
马车停了。凌隆在外面问:“兄长?”
“掉头。”萧云说,“回刚才那个庄子。”
李晏泊狐疑的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凌隆已经调转方向,重新往庄子上去了。
不多时,马车又回到了悲田院。天已经暗了,庄子里的灯亮了几盏。萧云下了车,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面,推开一扇小门。李晏泊跟着他悄声走进去。
后院还是那个后院,但和白天不一样了。空地上没有孩子玩耍,花坛边的长凳上空空荡荡。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们沿着墙根走,走到一排矮房前。窗户糊着纸,透出昏黄的光,里面有人声。
萧云停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晏泊凑到窗边,往里看。
屋里坐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并排坐着,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棍。那棍子不是普通的木棍——上面钉着几排细铁钉,钉尖朝外,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开始。”男人说。
孩子们齐声唱起来。是白天萧云教他们的那首歌。唱得很好听,声音又脆又亮,调子也准。但李晏泊听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太齐了。齐到不像是人在合唱,像是一群木偶。
“停。”男人说。
孩子们立刻闭嘴,没有一点声音。
“第三排第二个,你走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