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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拾壹 - 层崖逢故迹,隐雾归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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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立的?”他问。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伸手去拔那块木板。木板嵌在石土中,经年累月,已是嵌得很深了。他用力拔,木板松了,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渗出来,滴在土里。他没有停,把木板拔出来,用力将木板折成两段,扔下崖去。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木板残片从崖上跌落崖底,听不见它们落地的声响。心里泛起了一阵无法自控的恐惧,心口闷闷的疼,像被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那感觉几乎无法言说,只因他旁边的这人,七年前便是从这崖上坠落,他想象不到他当时有多恐惧,也想象不到他有多疼。如今这人端端的立在他的身旁,对他笑着,他只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

李晏泊转身背对着萧云,偷偷擦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说道:

“七年前我不该松手,但我那时气力太小了。我随着他们寻了你两年,没寻到。崖底又是乱葬岗。我想着,你也许会想回来,便立了这个。”

“谢谢你一直记得我。”萧云笑着说。

“这不是记得。时不时的我会来这里说说话,你生辰的时候或是其他什么时候,我来这说话,就好像你也站在这。我求了顾十安很久,但他也没有你的消息。季云聆,这么多年我想对你说的,都是刚才那块牌子替你听了。他们都说我像个疯子。我也没想过你还能活着,因为我想,你若是活,定是会回来找我的。”

李晏泊手上的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

萧云看着他手上的血。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站着,看着李晏泊,少顷,他从袖中取出帕子,走过去将他的手包扎好。

“若是重来一次,我定会早早回来寻你。”

李晏泊愣了一下道:

“无妨,现在也很好,你终是回来了,这就很好。”

行路继续,山势缓了。路又出现了,细细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找不着。走了一阵,草高了,树密了,光暗了。

眼前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深林。

先是几棵树,稀稀落落的,枝桠伸出来,像伸懒腰。然后是更多的树,一棵挨一棵,把天遮住了。脚下的路变成了泥,软塌塌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那些树泛着好似被烧过的焦黑,没有叶子,没有枝桠,只有树干,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一棵一棵,挤在一起,像一大群人站着,脸对着你,你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你知道他们在看你。

雾从树根底下升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皮,像蜘蛛网。然后越来越厚,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灰得发青,像是烧纸的烟。雾里有东西在动,是风——但又好像不是风,像雾自己在动,翻过来,卷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

李晏泊与萧云一前一后,只能看见彼此。往前走一步,身后的路就没了。再走一步,前面的树也没了。只有雾,和脚下的泥。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走了多远。他停下来,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身后只有雾,和树。

“看不见路了。”萧云说。

李晏泊没有说话。他在听。

然后李晏泊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乌鸦从雾里飞出来,落在他面前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他。李晏泊认出了它,它是他的旧相识了。乌鸦从树枝上展翅,落到了他的肩上。李晏泊用手轻轻敲了敲它的喙,笑着说:“去吧。”

乌鸦跳了两下,往前飞。飞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再飞几步,再停下来。李晏泊跟上去。萧云跟在他后面。雾很大,树都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乌鸦却认得路。它在前面飞,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们。李晏泊跟着它走,萧云跟着李晏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雾薄了。树也稀了。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像金线。乌鸦落在一根枯枝上,不再飞了。李晏泊看见了那扇门。

石门嵌在山壁上,没有门框,没有门楣,就像石门自古就生长在那岩壁上。石壁上刻满了纹路——像是某种很古老的文字,被青苔盖住大半,只露出一角。水声从石门后面传出来,夹杂着湿润的植物香气,如春日般清凉。

萧云走过去,站在门前。他将手按在石门上,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水声,和草木的气息。萧云推了一下。石门开了。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鲜明柔和,不刺眼。李晏泊站在他身后,看不见门里的东西,只看见光落在萧云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或者,是在回忆什么。门开着。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了。李晏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被光包裹着,明朗的不那么自然。

“走吧,我们进去。”

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萧云回身攥起了李晏泊的左腕,拉起他径直向前走。李晏泊闭起眼睛,眼前黑了,但又好像周边环绕着光。

他闭着眼睛用心听着,好像有一些声音。

像是凌隆儿时的哭闹声,像是少时半夏和墨珩的嬉戏声,又像是顾十安和沈宥的吵架声,又像是悬夫子对学生们的责骂声。

声音变得具体了,汇成了一群稚童高声朗读的声音:

“山公有言:吾不过应势而出,诸君亦应势而立。势去则隐,势来则出。

今与诸君定五约,此约如山,不可移,不可改,世代相传,永为纲纪。

一曰守望。十三社同气连枝,互为唇齿,一社有难,十二社共济,不离不弃,同休共戚。

二曰不争。各守其道,各司其职,不僭越本分,不贪图虚名,不追逐私利,心向苍生,无有私念。

三曰承续。择贤者传家业,立代号,不以亲疏定远近,不以贵贱分高下,惟才是举,惟德是依。

四曰应约。山公令既出,集碎令鉴真,全员依令而行,不得推诿,不得违逆;背约叛社者,盟中人人得而诛之,天地不容。

五曰隐世。不彰姓名,不显踪迹,蛰伏山野市井,不扰世间安稳,世人不知苍岭,苍岭自护苍生。

十三人共诺:谨遵山公之约,恪守五规,不忘初心,护世安民,此生不违,后世不易!”

随着朗读声渐息,李晏泊睁开眼睛,他已和萧云站定在一巨石旁,那巨石宛如一块参天石碑,上书“净谷”二字。数十步之外有一颗参天古榕,应是已有千年岁寿。潺潺溪水从树后流过,溪旁还有些许泼水玩闹的稚童。

萧云的手仍攥着李晏泊的腕,也许是被这眼前的景映照着忘了松开。

雾散了,风停了。那渡鸦径直飞到古榕处,随意寻了根树杈站了上去。

他们终是又回到了这个地方。那年少时的好时节,仿佛也随着他们一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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