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在皇帝面前,说过你会的东西很多?”
“回娘娘,是说过。”
“都会什么?”
萧云想了想,说:“娘娘想让我会什么,我就可以会什么。”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了些:“这话你也敢在皇帝面前说?”
“说了。”
“他没恼?”
“没有。”萧云说,“陛下说,好大的口气,等着看。”
皇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殿里回荡,惊起了窗边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鸟。
“有意思。”皇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又打量了萧云一会儿,忽然问:
“你会看人吗?”
萧云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好奇,或许还透着些不怀好意。
“娘娘想让民伶看谁?”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
“皇帝最近,总爱往那些伶人堆里钻。你知道吧?”
萧云点头。
“他跟谁走得近,喜欢听什么曲子,喜欢谁,又厌烦谁——这些,你知道吗?”
萧云沉默了一瞬。
“娘娘想让民伶知道?”
皇后笑了,笑中略带满意。
“你是个聪明人。”
她把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弛下来,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你好好替本宫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珠子这种东西,本宫有的是。但像你这样……”她顿了顿,“有意思的聪明人,不多。”
萧云低下头:“民伶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挥挥手,“去吧。以后常来。”
萧云起身告退。
三、
走到殿门口时,他的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
一个宫女,站在柱子旁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盘果子。从萧云进殿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云没有看她。继续向外走去。
没等他走出院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骂声。
“母后,郑家那小子,真是玩儿不起。明明就是他输了,竟赖着赌注不给!”
萧云回头。
见侧殿冲出来一个年轻人,穿着锦袍,腰上挂着玉佩,脸上怒气冲冲的。身后跟着个太监,跟在他后面,满脸陪着笑。
“殿下,您英明神武,莫要和他一般见识,咱们殿下要什么有什么,自是不缺他那点儿赌注。”
看这架势,应是皇后嫡出的四皇子了。
萧云没急着走,眼看着四皇子一路横冲直撞径直冲进正殿,然后他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母后!您评评理!”
萧云在院中站定,目光假意停在一朵盛开的月季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皇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隔着殿门,隐约能听见:
“你这孩子,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是那郑子衡,他跟我赌,说好了谁赢谁得那二十个崽子。结果他输了,他竟不让给我!”
“什么二十个崽子?本宫听的一头雾水。你慢些说。”
“就是洛水那边来的,灾民养不起,卖给了牙行。我见品质尚可,就打算买了来供我杂耍着玩儿,可那郑子衡偏也看上了。我便跟他赌了几手,说好谁赢谁带走的。他竟偷偷出老千,硬生生的挑了些好的带回府了。”
皇后的声音传出来,懒洋洋的:
“不就是几个贱奴,值得你这样?”
“我不是气那几个贱奴!我是气他耍赖!”
“行了行了,”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回头母后让人给你挑几个好的,保证比他带走的那些强。可好?”
萧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出走。
走出昭阳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四皇子的声音,还在骂骂咧咧:
“可那二十个崽子,明明是我先挑好了的。我非得跟舅舅告他一状不可…”
萧云脚步加快,没继续听下去。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洛水来的。灾民的孩子。被卖到了牙行,供人打赌取乐。
他想起前两天洛水边的景象——那些蜷缩的身影,那些伸出的手,那些说不出话的眼睛。
那些人拼了命想活。
可这里的世家王孙,只当他们是赌注。他们被称为“崽子”、“贱奴”,这世道,有些人注定“做不得人”。
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重又一重殿。路上遇见的人,还在看他。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昭阳殿的方向,很远,只能看见一片朱红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鸟落着,不知道是不是他刚才惊起的那几只。
他看着那几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出宫门。
宫门外,天很蓝。
没有云,蓝得干干净净的。阳光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萧云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天。
他想起小时候,他教一人如何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正常生活。如何用耳听,如何用手触碰。
现在那人什么都看得见了。
而他,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他低头苦笑,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宫门,走进洛阳城的街巷。街上车水马龙。有谈笑声,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他走在这热闹里,像一个局外人。街上有新开的伶馆,门口也挂着红灯笼,有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皇帝喜欢,天下就跟着喜欢。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曹进的话,想起皇后的眼睛,想起四皇子那句“那二十个崽子明明是我先挑好了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瓷瓶。
那粒药还在。
瓷瓶的质地又硬又凉。
太阳慢慢西斜。洛阳城的影子越拉越长。
萧云走在这影子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回教坊别院,过些日子还要回昭阳殿复命,总归要回那些困住他的笼子里。
因为那粒药,下个月还得去领。
因为那个人,他还没见到。
他还没敢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