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阳城东,榆林巷。
这条巷子白天没人来,晚上也没人敢来。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上一盏红灯笼,灯笼上没写字,只写着一个‘伶’。
这里便是教坊别院,洛阳城中最有名男伶馆。
自打皇帝好上这口,这样的地方在洛阳城中就多了起来。达官贵人私下里骂着“下贱玩意儿”,夜里却坐着不露标识的马车,悄悄往榆林巷来。
萧云现在门口。门缝里漏出丝竹声,还有笑声——不是好听的笑,是那种喝了酒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浑浊的笑。
他推门进去。
大堂里烟雾缭绕。台上正在唱戏,是新编的段子——八十岁的老大人娶第二十九房小妾。演老大人那个伶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走路颤颤巍巍,小妾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扮相妖娆,正往老大人身上贴。
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萧云扫了一眼——有穿绸衫的,有戴玉冠的,有几个他认得,是朝堂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没多看。径直穿过大堂,往后院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喝的烂醉,撞了他一下,回头看一眼,满眼轻佻,笑嘻嘻地走了。萧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院有一条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墙,墙上没有窗。
甬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堆着杂物——旧戏服、破箱子、几根断了头的鼓槌。萧云把杂物挪开,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间小屋。
一张桌,两把椅,一盏油灯。墙上没有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脸上涂着粉,一块深一块浅的,鬓边别着一朵红花,很是滑稽。他抬眼看见萧云,嘴角扯出一个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来了?”
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拖着尾音,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萧云突然涌起一阵恶心,随后顿了顿,将那恶心压了回去。面色平静道:
“曹管事。”
那人名叫曹进,是这伶馆内的管事,曹进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云坐下。
曹进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颗珠子,皇后收下了”
“我知道。”萧云说。
“你怎么知道?”
“想知道便可以知道。”
曹进的眼神闪了一下,笑道:“好,好。就该这样。我们的人,就该这样。”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萧云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瓶上。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个月的。”曹进说,手指捏着瓷瓶,没有递过来,“不过,光送珠子不够。你得让皇后知道,你除了能送东西,还有别的用处。”
萧云没有接话。
曹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要让皇后看见你的本事。她想要什么,你去给她寻。她不便做的事,你要替她做。总之,要尽快成为‘她的人’。懂?”
萧云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曹进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即便曹进不说,他也是要想尽办法接近皇后的。
“然后,”曹进伸出一根手指,“皇后手下都有哪些人,除了郑汶那个老东西,还有谁,你得给我摸清楚。还有四皇子,是个什么货色,我也要知道。”
萧云抬眼看了看他。曹进没停,继续说:
“还有,皇帝那边,你也要去。该献殷勤献殷勤,该唱曲唱曲。皇帝喜欢你是好事——但你需得知道,你是皇后的人,莫要失了分寸。”
萧云的眉头动了一动,他不明白这个曹进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就这些。不难吧?”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难。”
曹进笑了,把那个瓷瓶往前一推。
萧云伸出手,拿过瓷瓶,放进怀里。
所有的动作都对了。没有多一下,没有少一下。
只是他觉得,拿瓷瓶的那只手,脏。
他想起净谷的溪水。想起小时候坐在溪边洗手的日子,水很凉,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时候他的手是干净的。
曹进看着他将瓷瓶收好,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下个月这时候,咱们再聚。”
萧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曹进的声音,又尖又细:
“我说的你可都得记清楚些,我这可不养闲人,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便如母鸡一般咯咯的笑了起来。萧云没有回头,强忍着恶心,推门而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萧云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霉味还在。腐臭味还在。他身上的那股恶心的感觉,也还在。
他睁开眼,往前走。
走出甬道的时候,他听见大堂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在喊“再来一段”,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娘。
台上那个“八十岁老大人”,正在往“小妾”身上扑。
萧云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
二、
三日后,昭阳殿来人宣萧云入宫。
来的是个嬷嬷,五十来岁,穿得比一般人家的夫人还体面,说话却阴阳怪气的:“萧公子,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喝茶。您可是头一个被娘娘请的伶人,好大的脸面。”
萧云随着她入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重又一重殿,路上遇见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人好奇,有人不屑,多数人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看曹进。这样的感觉他并不喜欢。
步行片刻,昭阳殿到了。
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殿前的石阶被磨得发亮。萧云站在殿门口,等着通传。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出来,说:“娘娘请您进去。”
萧云迈步进殿。
殿中光色明亮。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殿内正中间坐着一个人,穿着绛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饰,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
正是皇后。
萧云跪下行礼:“民伶萧云,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萧云站起来,垂着眼,没有抬头。
“走近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又走了一步。
皇后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中透着些许好奇,又像是在审评一件器物。
“那颗珠子,倒是个新奇玩意儿。”皇后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回娘娘,从扶余国寻得。”
“扶余国?”皇后挑了挑眉,“你去过扶余国?”
“回娘娘,民伶没去过。是托人带的。”
“托谁?”
萧云顿了一顿,说:“一个商人。他常年在关外走动,什么都能弄到。”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谨慎。”
萧云笑笑,拱手一礼。
“坐吧。”皇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喝茶。”
“谢皇后娘娘。”
萧云坐下。立刻有宫女端上茶来。他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然后将茶杯置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