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医生说的这句话,老管家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低低响起来,几十年主仆相伴,这份悲痛真切又沉重,纪珩站在原地,一瞬间仿佛被抽走全身力气,周遭所有声响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眼前阵阵泛白,熟悉的胸口闷痛骤然放大,脚下一晃,后背死死抵住墙壁才勉强没有踉跄摔倒。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态嘶吼,滔天的悲痛被他刻进骨血的理智死死向内压制,全部吞进五脏六腑,外人望去,只觉得他过分平静,唯有微微发抖的下颌线泄露出他并非无动于衷。
医生示意家属可以进去见最后一面,老管家擦去泪水,先行一步走进去,纪珩滞留在门外,迟迟抬不起脚步。
他死死抿紧嘴唇,眼底荒芜寒凉,许久之后,他才迈开沉重的步子踏入抢救室,白色的被单静静覆盖住那个一生强硬好胜的男人,一辈子父子角力,诸多误会和来不及出口的话,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倾诉的对象。
纪珩立在病床边,脊背绷得如同一根即将崩断的弦,久久没有出声,药片可以安抚神经,可以缓解失眠心悸,但是眼下这份丧亲带来巨大空洞,药物再也填补不了。
旁人哭恸失态,唯有他安静得过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紧贴身侧的双手指骨死死蜷缩,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突兀凸起,是极致克制下唯一泄露的狼狈。
老管家擦尽眼角泪水,走到他身侧,声音沙哑的说道:“少爷,老爷走得很安详,没有遭太多罪。”
一句安慰轻飘飘的,却压得纪珩胸腔骤然窒息。
纪振渊强势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掌控了一辈子,逼他接手冰冷的商业帝国,逼他戒掉所有软弱情绪,逼他活成无坚不摧、没有软肋的继承人,他们父子争吵、疏离、博弈贯穿岁月,从未有过一次温情闲谈。
他怨过父亲的冷漠专制,恨过这份身不由己的人生,也暗自期许过无数次,等自己彻底站稳脚跟,等所有对抗落幕,能好好和他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可老天没给他半分余地。
纪珩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良久才挤出一丝极低的嗓音,说道:“后事,按老规矩办。”
老管家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心疼,他最清楚这孩子看似冷漠薄情,实则最重情义,此刻的平静从来不是无痛无悲,是痛到极致,彻底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处理后事的人上前,轻柔地盖上全部白布,那一瞬间,纪珩微微偏头,错开了视线,无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猩红。
走出抢救室,天边已经泛起微薄的鱼肚白,破晓的晨光惨白刺眼,照得空旷的走廊愈发凄凉,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身子,修长的手臂搭在膝头,脊背微微佝偻,这是他此生最狼狈、最失控的时刻。
管家缓步走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默默替他挡住来往的视线,低声劝慰:“少爷,累了就歇一歇,还有我在。”
纪珩闭了闭眼,良久,低低应了一声,轻得像一缕风,说道:“我没事。”
蹲了许久,纪珩缓缓起身,站直的瞬间身形微微摇晃,随即又迅速站稳,恢复了往日沉稳冷冽的模样,眼底的翻涌尽数压下,他拿出手机,逐条安排葬礼流程、公司交接、股权善后,条理清晰,滴水不漏,仿佛昨夜那场生死离别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天亮这一刻彻底碎了,他的世界从此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天光彻底大亮时,车子缓缓驶入纪家老宅,管家跟在身后,低声请示着后续殡葬对接的琐事,语气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戳破他强撑的平静。
纪珩全程淡淡应声,语调平稳,处理完最后一条工作指令,抬手轻轻打断:“剩下的你来安排,我上楼休息。”
“好,少爷,有事随时喊我。”
纪珩没有回头,一步步踏上熟悉的楼梯,皮鞋踩在木质阶梯上发出单调空洞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宅里层层回荡。
这栋房子,每一寸角落都刻着和纪振渊有关的痕迹,从前只觉得压抑束缚,可此刻只剩彻骨的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