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珩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诊疗处方纸,纸张边缘被他攥出几道浅浅的折痕,他没有应声便推门走出诊疗室,走廊的冷白光落在他肩头,将人影拉得狭长,外面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诊室开关门的轻响。
他把那张处方随意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侧口袋,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商务文件,而脸上依旧是惯常不动声色的模样,看不出方才诊室里那场剖白留下半分波澜。
周旭早已在走廊尽头等候,看见他走出来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汇报堆了一整晚待处理的工作,语气小心地留意着他的神色。
纪珩抬了抬眼,声音依旧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车上说。”
他迈步往电梯方向走,步速比往日慢了半分,胸腔里那种熟悉的闷沉感又缓缓漫上来,心悸短暂地掠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垂眸,指尖无声抵了抵胸口,将那阵不适强行压下去。
方才医生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不禁嗤了一下,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心动?遗憾?纪珩从来不屑沉溺这些无用情绪。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外面走廊的光亮,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他抬眼望向镜面金属门板,映出自己一张冷淡却眼底覆着浓重倦意的脸和失眠熬出来的青黑藏在眼底。
内侧口袋里的处方纸隔着布料硌着胸口,他嘴上否认所有情感归因,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夜夜无眠的长夜,骤然失神的瞬间和心口毫无来由的窒息感全部都真实存在。
“我会再来找你?”纪珩低声复述一遍医生那句预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
周旭闻声问道:“纪总,怎么了?”
纪珩摇摇头,“没什么。”
他并不相信,眼下他只想要药物压住躯体的症状,把混乱的神经强行掰回正轨,只要睡眠回来,专注力回来,他就可以继续运转,继续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车子驶入别墅区,铁门缓缓开启,屋内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烟火气,偌大的房子除了保姆就只有他一个人,他遣退司机与助理之后独自走进客厅,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纪珩坐在沙发上,指尖抵着太阳穴。
随后他拿起药片,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闭上眼,不受控制浮上来的全是碎片画面,他猛地睁开眼,像是要强行驱散这些纷乱思绪,拿起水杯,仰头将药片吞了下去,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我不会回去。”纪珩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反驳医生那句笃定的预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夜色浓稠,漫过整座楼宇。今夜,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拥有一场完整无梦的睡眠。
……
凌晨,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别墅死寂,打来的是伺候纪振渊大半辈子的老管家,老人声音发抖,压着慌乱,透过听筒传来说道:“少爷,老爷突发急症,已经紧急抢救,情况凶险。”
纪珩闻言猛地坐起身,大脑有短暂的空白,连日来本就涣散的专注力在此刻骤然断层,耳边嗡嗡作响,他迅速套上外套,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一路驱车赶往医院,车速飞快,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也吹不散胸腔里骤然收紧的寒意。
抢救室门外灯火惨白,走廊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息,老管家独自守在过道长椅上,鬓角全白,伺候纪振渊几十年,看着纪珩长大,此刻眼眶通红,看见纪珩快步走来,连忙站起身,声音压抑着哽咽道:“老爷,已经进去抢救一个多小时了。”
连日失眠带来的疲惫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心悸一阵阵碾压胸腔,他悄悄攥紧手掌,指甲嵌进掌心,借□□的痛感强行拉住快要涣散的神智。
脑海里飞快掠过这些年的碎片,父子二人一辈子大多是对峙博弈,强势专制的父亲和不肯低头的儿子。争吵、较量、互相试探,心里积攒了无数芥蒂,也藏着未曾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把话说开。
抢救室上方刺眼的红灯长久亮着,中途主治医生推门出来客观陈述抢救进展,各类急救手段全部用上,但纪振渊生命体征还在持续走低,明确告知家属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老管家侧过身,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纪珩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神经已经绷到濒临断裂,心理医生当初的那句话反复回响在脑海,你的躯体损伤,根源从来不是工作,是你不敢直面的心动与遗憾,如今,求而不得的遗憾尚未消解,又叠加上至亲生死离别悬于头顶的重压。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凌晨三点抢救室的红灯骤然熄灭,医生走出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业的沉重,说道:“很抱歉,我们尽力了,没有抢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