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月目送她们走远,转身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亮着暖融融的灯火,是李伯的济仁堂。她推开虚掩的木门时,一股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便扑面而来,混着李婶在灶间炖卤的酱香。
“来啦。”李婶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水,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吃过饭没啊,灶上热着卤鸡腿,拿一个吃去。”
李伯李婶膝下无子,陈芝婷小时候在王城时,隔三差五便往济仁堂跑,为母亲抓药、熬药,两位老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后来芝婷长大了,又年年给李伯李婶送东西,一直相处如亲人一般。
这次,她临走前特地领着起月过来,郑重托付:“我妹妹往后就劳烦二老多照看了,她也酷爱捣腾这些草木之事,就让她跟着认认药,替您搭把手。”
李婶当时拉着起月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别说,这眉眼里不服输的劲儿,倒还真像芝婷你小的时候呐。”李伯在旁边笑着同意,转身去翻柜子找出一本早年手抄的草药图谱,塞到起月手里:“先认着吧闺女,认完了再上手。”
自那以后,起月每月总要来几趟,除了药铺的事,还帮着打扫、做饭、收拾屋子。两位老人待她也好,如亲闺女一般。
李伯教起药性来耐心得很,从不怕她问得琐碎;李婶则变着法儿地给她补身子,烤鸡腿、煨甜汤,从不让她空着肚子回去。
“吃过啦婶儿,吃得可饱了。”
“那就给春汐和花潮带几个回去!”李婶的语气不容拒绝。
“好好好。”
起月笑了笑,挽起袖子走到后堂时,李伯正盘腿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几只新开的药篓,里头是刚从城外送来的艾草与白芷,还带着泥土潮润的气息。
“今日入库的药不少呢。”起月蹲下身,抓起一把艾草凑到鼻尖嗅了嗅,草叶的辛香直冲肺腑,提神得很。
李伯“嗯”了一声,手上不停地将艾草分拣捆扎,半晌才开口。
“这几日铺子里好些人来回话,都问你上回做的那些艾草炙贴还有没有。说是老寒腿用了两贴舒坦多了,问能不能再买几份。”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是一双和善的眼。
“你那方子,怕是比你李伯我配得还灵些。”
起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哪里的话,不过是把艾绒捣得更细了点。”她想了想,“既然大家用得惯,那明日我再赶制一批出来。”
“可莫要耽误你的功课哦。”李伯叮嘱道,语气是实打实的关切。
“放心吧,”起月将捆好的艾草码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这次的课试考得都还看得过去。眼下只等夏休启程。若我课业掉得厉害,我姐也断然不许我再来了——嘿嘿,冲着这个,我也不敢懈怠呀。”
李伯这才放心地点头,又伸手从篓底翻出一本旧得卷了边的医书,摊开来给她看一页残篇:“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上月在书摊上收的,你瞧这上面记的方子,可有些意思。”
起月凑过去看,见那纸上墨迹淡褪,字迹潦草古拙,记的净是些闻所未闻、诡异至极的医法。
李伯一边翻一边感慨。
“我年轻时便听说,这世上有一门医家,人皆唤作妖医有琴,萍踪浪迹的,从来不开固定的医馆或药铺。所行之道也与寻常医家全然不同。她家治病的手段,常人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听说有过割开人血脉取药引的,还听说以汤药浸泡人骨后重新接续,说什么换骨以驱陈年痼疾的……乖乖,听着便让人起一身冷汗。”
起月睁大了眼:“割脉?换骨?”
“可不是么。”李伯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畏惧,又带着一丝敬服。
“可怪就怪在,但凡有琴家的传人出手,便没有失手的案例。不论病多重、伤多险,到了她们手上总能有转机。这便叫人不得不服了。”
起月翻着手里的残页,对着上面开颅抽髓的画面注视了良久。
“可是,只要能救得人的性命回来......便是最最医道的事情。医道,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救人吗。”
她脑海里浮现出娘亲江兰儿去世前的样子。
李伯合上书页,“唉,我琢磨了大半辈子医道,也始终想不通她们那个路数到底是如何行得通的。不过——”他看向起月,目光温和,“你说得对,医道归根结底是为了救人。只要能救得活人命,管它用的什么法子呢,哪怕再邪乎,只要能让人好好地活下去,就对得起被人叫一声大夫。”
起月点点头,手上捆扎艾草的动作慢了些,心里把“有琴医家”这四个字默念了两遍。
她想了想,又问:“如今这有琴家,可还有传人行走世间么?”
“神龙见首不见尾啊,”李伯叹了口气,“多少年没听说过了。不过前阵子有南边来的药材商唠嗑,我听他们说,似乎有一支传人现在落脚在远川。”他捋了捋胡须,“也不知是真是假。江湖传闻,谁也保不准儿。远川那地方也不小,谁知明日后日是不是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起月捆艾草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远川?”她抬头,“不就是近日与我国联盟、共讨隋阳的那个远川?”
“正是。”李伯点头,“听说那地方山清水秀的,风物与咱们燕秦大不相同。如今新君即位,处处透着一股万象更新的气象。要是有机会能去看看,倒是个值得走一遭的去处。”
起月没有答话,只低头把最后一捆艾草扎紧,手指绕过麻绳时,心里某个念头轻轻落定了。
待她帮李伯把所有新到的药材归整完毕,李婶果然还是从灶间端出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来,里头卧着一只卤得酱色油亮的大鸡腿,旁边还卧了两块卤豆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吃了再走,”李婶把碗塞到她手里,又拿干净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正长身体呢,夜里饿着可不行。”
起月乖乖坐下来吃完了,又陪着两位老人说了会儿闲话,才起身告辞。临走时李婶往她怀里塞着给春汐和花潮的鸡腿,又推给她一包新烘的艾叶,嘱咐她夏夜来了,带回宿舍熏一熏蚊虫。
月色更浓了些。她走在回博学司的路上,晚风裹着远处不知谁家院里飘来的栀子香气,一阵一阵地扑上面颊。
推开宿舍门时,春汐正盘腿坐在榻上翻一本昌州风物志,见她进来,立刻把书一合:“你可算回来了!快坐下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后日可就要呈上去了。”
起月将艾叶包搁在案头,把鸡腿递了一个给春汐,在春汐对面坐下来。
心里那个念头在月下跟着她走了一路,已经清清楚楚了。
“春汐,”她说,“我想去远川看看。”
春汐眨了眨眼,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远川?倒是个好去处。咱两国如今关系正好呢。只是——怎么忽然想起去那儿了?”
起月垂下眼,指尖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窗外有蝉声零星地响起来,初夏的夜,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她轻声答,“就是方才听李伯提了一句,觉得那个地方,好像很该去一趟。”
这是心里话,她总觉得冥冥之中,那个远方的国度像是在召唤自己一样,今日听完李伯的话就迫不及待想要写在自己的呈文之中。
即便碰不到有琴医家的传人,她也很想去看一看那个陌生的地方。
春汐看了她半晌,也不追问,只伸手拿过案上的纸笔推到她面前:“那就写吧。远川就远川,花潮必是留在燕秦的,我也决定去昌州,只有你一人是去邻国,我们明日就去打听打听那边驿路好不好走。”
起月接过笔,墨汁在砚台里化开,又浓又润。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远川”二字时,窗外的蝉声忽地停了,夜色静得像一池深水。
案头那盏灯,稳稳地亮着。
燕秦的王城刚入初夏,燕秦的江南则是另一番盛夏光景。
白鹭洲近日雨季,连带着与其相通的澄湖,都被泡在了一汪青碧色的水里。
烟雨江南。这里的日光也好,雨也好,都软绵绵的,裹着荷香与潮气,往行人的衣襟里钻。
豫章王府在城东,占地极广,后园便引了一脉活水,养着半池品相极好的白莲。
老江南们大多都听说过,这半池白莲是当年王爷和王妃特意为家中最小的五姑娘林云若移栽的。
因五姑娘十岁那年说了句“白莲好看”,豫章王便命人从百里外的莲塘挑了最好的品种,连泥带水运回府里,挖池、引水、筑亭,折腾了整半个月。
那时,小小的云若趴在廊下看工匠们忙活,觉得工匠们辛苦,还跑去给工头们递水递汗巾的,大哥和二姐都笑着让她消停一会儿。三姐和四哥索性把她抱过来,一人牵着一只手,看顾着她,怕她乱跑乱跳,掉到池塘里去。
后来,她便年年等着白莲盛开,白莲也在陪着她长大。
盛夏时节,少女往往坐在廊下,对着一池碧波,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大哥云泽会在她画完时特意过来,捧着画端详半晌,末了认认真真地点头,赞一句“好看”。
二姐云萱更细致些,每每让她把画留在自己屋里“再品几日”,过几日归还时,边缘会多出二姐亲笔题的一行小诗。
三姐云芷对画画没兴趣,整日跟着二姐,要不就是练剑,但也会把五妹赠给她的每一幅都仔细收进自己的书箱里,不觉八九年过去,那箱底已攒了厚厚一沓。
四哥云海则是最懂她的,两兄妹年岁相近、性子也最相合,也只有四哥能看出她在每一幅白莲当中藏起来的小巧思。有时是莲叶背面一只歪着头的小雀,有时是水波深处一道朦胧的侠影。有时是花瓣尖上,用极淡的墨勾勒的一只小小蜻蜓。云海看见了,便伸手一指,云若就笑起来,“还是四哥看得细。”
父王偶尔路过,也会驻足片刻,笑道:“五儿的画越发进益了。”但往往也就这么一句,便又叫了二姐去商议事情了。
云若知道父王并不是在敷衍她,只是他心里装着整片封地,百桩大事小情排在那儿,分给她的那一眼那一句,已是百忙中挤出来的厚爱了。
母亲倒是会多站一会儿,细细地瞧,时而皱眉,时而展颜。可看完了,开口说的总是:“画画也值得耗这么大的精神。衣衫袖口都沾了墨了。”然后便回头吩咐丫鬟,去把前日新裁的那件衫子取来。
她从不阻拦云若画画,只是怕她累着、怕她弄脏了衣裙、怕她坐久了腰疼。
云若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贪心。
哥哥、姐姐、母亲、父王,人人都很爱她,她是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女孩。
大哥每回从外头回来,都给自己捎上好几匣当地的果脯蜜饯。
二姐的书房她可以随意进出,无论何时推门进去,二姐都会从案牍里抬起头来,搁了笔,笑着听她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各看各的书。二姐在一旁批公文,她便在一旁画她的画。炭火细细地烧着,安静得只听见翻纸的沙沙声,云若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二姐身边,陪着二姐,就很好。
三姐喜欢山林,说在那里练剑最安静,回来也总给她带回一兜子的野果,让她一个一个地尝,她有喜欢的,三姐便记着,下次还去摘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