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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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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就更不用说了。府里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头一个送到她手上的一定是四哥。她画画时胡思乱想的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四哥也是最愿意听她絮絮叨叨的人——虽说听完只是挠着头笑“云若,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他至少会听,会认真看她画里藏着的那些小蜻蜓。

父王和母亲自然更是宠她的。踏青银每个月按时拨到她账上,从不问她花到哪里去了。沾了墨的衫子,转头便有新的叠好放在床头。

云若想着这些,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有什么不满足的。

天底下还有哪家的小女儿,拥有她这样的家人和幸福?

可林云若还是常常一个人往城外跑。

她在家里画了那么多年的白莲,每一朵都画得端端正正的。

画的时候,她老是在想,自己也如同这池中豢养的白莲一般吧,被妥当地安放在最好的水土里,长成别人眼中最合宜的样子。

可在城外,她会不由自主地欢喜,感觉自己化作了枝头自由来去的那些雀鸟。

她在城外画出的那些野荷,茎秆总是挺得直直的,花瓣伸展得要挣破纸面一般。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每回落笔,画出来的荷花荷叶都不肯低头,再不是池中那安安顺顺的模样,倒像一群要飞往天上的精灵。

这日,她又从府中溜了出来,跑去了城西那片大到无边无际的荷花荡。

荷叶遮天蔽日,挤挤挨挨地铺到天边去,风一来便翻出碧绿的背脊,哗啦啦地响。

岸边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株老柳,柳丝垂到水面,被风一撩,点出细碎的涟漪。

日子进了五月,天朗气清的。

云若提了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腋下夹着画板,独自走到荷荡边,解开系在柳树下那艘旧扁舟的缆绳。

船是向岸边一个老渔翁借的,她上月就溜出来好几趟,那老翁早已识得她了。

“姑娘,今日又来啦?”老翁蹲在岸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来了,老伯不必管我,我自去湖心待一晌午。”

云若将画板搁在船头,向老翁手心递了散银,便提裙跨进舱里,竹篙往岸石上轻轻一点,小船便离了岸,慢悠悠地往荷荡深处滑去。

她撑船撑得极随意,横一篙,竖一篙,全无章法。

小船在密匝匝的荷叶间左拐右绕,惊起几只歇在花苞上的蜻蜓,薄翼扇着日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等到四周已被碧色团团围住、再也望不见岸的时候,她才收了篙,任船自在地漂着。

云若盘腿坐下来,将小酒壶搁在膝边,铺开画纸,蘸了墨,开始勾画那一朵离她最近的荷。

那荷开得极好,似有灵性,知她在看自己,便在风中轻舞飞扬地回应着她的目光。

花瓣尖上一丝极淡的粉,像是姑娘家宿醉未醒时脸颊上残留的红晕。

花心嫩黄的蕊丝上沁着几粒水珠,也不知是今晨的露,还是哪片荷叶上滚落的。

云若一笔一笔地描,极认真,又极不认真。认真的是笔尖功夫,不认真的是那颗心——画着画着便跑了神,去看风怎么揉皱荷叶,去看云怎么在花瓣上投下淡灰的影子。

不知不觉,酒空了半壶。

她歪在船舷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荷花出神。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荷叶的影子在水面斜斜地拉长了。

荷花只在夏日里开得这样盛。到了秋深,花瓣便一片一片地落尽了,只剩枯褐色的莲蓬孤零零地擎在秆上。

那到了冬日呢?冰封了水面,残梗断茎全都冻在冰里,黑乎乎、硬邦邦的,像是大地长出的痂。

“也不知道……你们在冬日里寂不寂寞。”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那片荷叶的边沿。荷叶微微一荡,水珠滚落,叮咚一声,在空阔的湖面上格外清亮。

她忽然想,如果世上真有那种踏水无痕的侠客就好了。

那人应当穿着一件素白的窄袖长衣,腰悬一柄又轻又灵的长剑。她会从远处的水面上疾掠而来,靴尖轻轻点过荷叶片片,身形像一只贴水低飞燕。

到了她船边,一个旋身便落在船头,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面前画纸哗啦啦翻飞起来。

侠客应当是不轻易说话的,只在她对面坐下,取过她膝边的酒壶,仰头饮一口,然后望着满湖的荷花。

她也不必问她的姓名。有缘相逢,即是命中注定。

就像那些她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的画一样。

云若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酒意漫上来,带着微微的暖,从胃里升到胸口,又升到脸颊。

她半梦半醒地靠在船舷上,听风穿过荷叶的簌簌声,听远处偶尔一声白鹭的啼叫,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缓下去。

天忽然暗了。

她睁眼,一片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不疾不徐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层墨。

风紧了起来,荷叶翻涌,紧接着,雨点便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砸在荷叶上咚咚作响,像有人在头顶擂鼓。

然后便连成了线,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把天与地、花与水、扁舟与自己,全都笼在里头。

云若不急。

她将画板收回舱里,又将酒壶盖好,然后往舱棚深处挪了挪,寻了个淋不着雨的角落蜷膝坐下。

舱棚是老渔翁用竹篾编的,虽旧了些,但密密实实的,雨打在上面只发出闷闷的沙沙声,有一种奇妙的安宁。

她把下巴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听雨。

雨打荷叶是急的,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像乱弹的琵琶。雨打船舷却是清的,嗒——嗒——嗒——一声一声,稳重而有节律。雨打远处的芭蕉呢——她侧耳细听着——是柔的,绵的,像谁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丝缎。

几种声音交叠在一起,裹住了整片荷荡,把天下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船篷,和她自己。

这雨来得真好,云若想。

像是老天知道她一个人待得太久了,便派了这一湖的雨来陪她。那么多雨点,每一颗都在跟她说话。

她望着船篷外头。

雨帘把整片荷荡洗得发亮,荷叶被水浇得青翠欲滴,雨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聚成一颗大的,便“啪”地坠下去,落入湖中,激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

那些盛开的荷花被雨打得微微弯了腰,却并不狼狈。花瓣上挂满了水珠,反倒更显得娇润、鲜妍,像刚出浴的美人,鬓边还滴着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风情。

风荷在雨中荡漾。

云若伸出手去,接了一掌心的雨水,凉凉的,清清的。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汪浅水,里面映着灰白的天空与摇晃的荷影——小小的一捧水里,竟也藏着一整个夏天。

她一点也不急着回去。

就让船这样漂着罢。漂到雨停,漂到日暮,漂到月亮升起来,漂到明早的露水落在她眉睫上。

云若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拿起画笔。

雨水从舱棚的边缘滴落下来,在船舷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她重新蘸了墨,就着这一船的好雨,在画纸空白的角落,描了几道极浅极淡的水纹。又在那波纹上端,点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像夜色里一片萍叶的轮廓,像轻捷的身影从水面上掠过,快得只剩一点模糊的痕。

那是她方才想象着的侠客。

来去无迹,影过无痕。

云若搁了笔,端详着画纸角落那一缕浅浅的墨。

她只是想在画里留那么一个位置。

踏水而来的虚影,原就不必描出眉眼。

如同雾气氤氲的前路,她还看不清,那来者会是何人。

这大约就是最妥帖的落笔了。

船外的雨还在下。

云若搁了笔,把画稿收好,靠着船舷,将脸埋进交叠的袖间。

且听,风荷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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