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暮云猛地站停，压低嗓音，“你知道柳伯父的事？”

她该想到的，上一世飞鸣山庄为了那神药，定将邓家九族都扒了个干净。

草木在视线中倒退，船工们分立两旁，恭敬向贺文康问好。

柳暮云隐隐看见木沉冤。

肩搭汗巾，身子伏低，裸露的手臂被晒出红印。

阿冤基本将李饶身上的伪装之术融会贯通，他扮作什么，就必成什么。

“那孩子跟着你还真不容易。”柳暮云有些心疼，调侃道。

船尾建二层小楼，底层是饭堂和伙计的住处，楼上是东家招待客人的专属地。

结构严密，防水到位，几乎没感受到潮气，众人坐定后，立刻便有茶点奉上。

“鸿运。”邓潋特意关切他的情绪，“午饭有东坡鱼，你要多吃点。”

郭鸿运本来蔫得很，一听这话，又恢复了活蹦乱跳，“多谢二娘，多谢贺……姑爷！”

“小鸿运嘴很甜哦。”柳暮云满脸赞许。

“我可不是恭维，是真心话，二娘和姑爷就是天作之合。”

贺文康“哦”了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听说邓县令是想把阿闲姑娘许给你？”

这话一出，桌上六个人里有四个人都像突然被点了哑穴。

郭鸿运连忙否认，“我与阿闲仿若亲姐弟，谈何婚嫁？”

沈愫也想反驳几句，被李饶抢了个先。

“天下男人都一个样，我要是柳姑娘，就没必要在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是笑着说的，言辞却锋利。

这下轮到贺文康无言。

“先休息片刻，午饭我会命人来唤。”贺文康用咳嗽作掩饰，飞速告辞。

“有事便叫我们。”沈愫单独对柳暮云嘱咐，目光戒备地看着李饶，那人遂识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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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只剩邓潋主仆二人。

柳暮云却连喝茶的力气都没了，按着太阳穴躺到榻上哀嚎，“我们就不该跟这么多男人一起出行，当真聒噪！”

青帘被风吹起，外头是个晴天。

“阿闲你答应我，成亲那天得同我去贺家。”

“放心，要是贺文康敢欺负你，我定卸他一只胳膊！”柳暮云说得有鼻子有眼，一副天生恶霸的做派。

邓潋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眉眼上的忧瞬间化散，“他不敢的，到时候无需你，我就能料理他……”

门纱印出半个肩背，柳暮云收了笑，寻个由头出门，果然见到抱着手坦荡窥听的李饶。

他们默契地下楼行至后厨，他拿药箱，她点灶火，要煮一碗安神汤。

“阿冤传来消息，这船上刚招了许多像他一样的临时工，还有些擅武的伙计，夜里你得保持警醒。”

“这一路只怕不会消停了。”她盯着灶膛里的火苗，语气出奇冷静。

“若是出事，你要先救谁？”

李饶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脸，就算同他相处这么久，光从面上也很难猜透他的想法。

“自然是二娘。”

她铮铮铁骨，义正言辞。

“我会救我自己。”

他玄墨般的衣袖随船行颠簸几寸，毫不掩饰私心。

柳暮云表示理解。

却不料李饶话锋忽转，“我也会救你。”

两人同时沉默一秒。

后厨静得很，药材顶着汤水翻涌，柳暮云还是忍不住，没头没尾嘟囔着。

“等我离开迷津城后，如果你实在想我，也可以去寻我，我最多收留你一晚叙旧，再多就不行了……”

李饶忽而就笑，笃定问：“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吧？”

真可惜。

她紧攥着扇柄，脑子竟闪过这句话。

为何偏偏是他们这样千疮百孔的人来谈爱。

然后她突然对“也”这个字恍惚了一瞬。

相杀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他见她神色怅然，便故作轻松从她手中拿过扇子，将火又烧得旺了些。

“已是寒露了。那句诗是怎么说的——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若为寥落境，仍值酒初醒……”

窗外的天染上雾色，秋尽冬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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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最后一道余晖隐匿，江畔漆黑生惧，偶有暗兽呜鸣，全被水拍船身的动静卷去。

李饶说得对，入夜后温度果然是降了不少，已能感到寒意四起。

柳暮云遭噩梦缠身，怎么都醒不过来。

她被绑在悬公子平常坐的座椅上，瞧着阶下人群厮杀。血点滴落，满地宫的水晃了又晃，飞溅如火树银花。

柳暮云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内心声嘶力竭。

那污血里也曾有她的一部分。

“他娘的，把门给我撞开！”

耳边是嘈杂，好像有几十个人挤在甲板，几乎要撼动大船。

“都记住了，等会儿门开，里边的那个小丫鬟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捉回去交差！”

她皱着眉，呼吸紊乱，好不容易从床榻爬起来，却觉身上痛得厉害。

大概是那该死的溢血症又发作了。

柳暮云举着灯四处照照，并未发现邓潋的身影，她心一横，用力拉开窗户踉跄地翻出去。

客房窗连旁侧阔廊，脚下只堪堪能容纳一人站立。

江风吹向柳暮云面门，将她头发吹得散乱，活像个索命女鬼。

商船周遭飘来两艘长船，一左一右形成围困之势，她这才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是遇上了水匪，正到处杀人夺财。

门被破，她毅然决然把烛灯丢向屋内，大火立刻舔上房梁，暂时阻隔了贼人的去路。

二娘在哪儿。

柳暮云焦急不已，顺着连接攀上廊道，那处已杀成血河，匪徒与船工们扭打在一块，根本无法分辨。

“鸿运小心！”

她惊声尖叫，手中匕首狠狠刺过去，救下了差点被掐死的郭鸿运。

“闲姐姐你受伤了吗……”逃过一劫后的鸿运连忙抓住柳暮云的手，再三确认，“沈愫护着二娘呢，你快……”

话还未说完，眼见一柄长剑挥向柳暮云，他躲无可躲，下意识推开人就迎了上去。

郭鸿运没有功夫，也不擅躲避，他就是个文生，没见过什么刀剑相交的江湖，却用自己的血肉替柳暮云挡下了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