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石阶上,邓县令的烛火始终亮着,人也始终未出书房一步。
郭鸿运丧了气,垂了头。
“都怪我这病秧子,那神药应该拿去救更有价值的人才对。”
能牵动百姓生死,王朝危亡的人。
而不是他郭鸿运。
柳暮云蹲下身捡着一地碎片,心中唏嘘:上辈子宋廷处心积虑、飞鸣山庄杀了那么多人想得到的东西,阴差阳错竟是这般收场。
叫人哭笑不得。
“小心划伤。”晃神间,沈愫那双素白的指尖隔开柳暮云的手,将碎片全捡到托盘中,“我来吧。”
她便随他,又起身瞧了瞧书房萤豆的光,索性坐到郭鸿运身旁。
“天意如此,既然得了新生,那更得报答老爷,不要让邓府没落。”
柳暮云怕人钻牛角尖。
沈愫料理完杯盏,也挨着郭鸿运坐下,三人一齐望向天上月。就像儿时互相依偎,共同抱着一团火取暖。
她用眼神示意他,要人好歹说几个字。
沈愫想了半天。
“我不善言辞,性子也冷,若在武馆犯错,必定会挨一顿再被罚跪。”
郭鸿运惊讶,搞不清沈愫想表达什么。
“我是说,你是邓家人,你只需记住,老爷是珍重你,才会爱惜你。”
“邓家人”不仅仅是一种身份归属,对这三个人来说更是意义非凡。
柳暮云见沈愫虽支支吾但还用心安慰,忙跟着附和:“说得对,你莫要胡思乱想,误了明日大事!”
她握住郭鸿运的手,又盯着沈愫催促,盯得那人百般不愿也只得虚虚搭上鸿运掌心。
“我没多想。我一直拿老爷当亲爹,就算叫我现在立刻为了老爷去死,我都不会说个不字……”
郭鸿运抽了一下鼻子,眼热腾腾,视线里的月亮有些模糊,“我是害怕自己会辜负老爷,辜负邓家……”
这个傻子。
平日精明灵光得紧,万事妥帖,到头来依然是爱哭鬼,在亲近之人面前肆无忌惮展露着孩子气。
人的那点烫乎乎的真心,总捧不完舀不够,得到了便不肯轻易丢弃。
劝了一阵,柳暮云也回屋落了窗栏,准备吹灯。却见邓潋抱着枕头被子走进来,非要与她同眠。
幔帐错落叠于床边,她们像小时候一样挤着共享枕榻。
女子发丝缠绕,桂油香气扑鼻。
“阿闲,舅舅的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有些话邓潋很早便想问。
“我……我说不清楚……”
柳暮云反而没那么紧张,只是很多话实在难以开口。
“我不是要刨根问底。”邓潋躺平身体,认真道,“我就是觉得,如果真的能通晓天地、预知未来,那你过得该有多痛苦……”
她不觉得这是恩赐或神通,偏心疼她的不易。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那时候母亲过世没多久,父亲就把你领回家了,你穿得破破烂烂,也不说话,看着怪吓人的……”
柳暮云笑出声,思绪飘回十二年前。
“我当时也觉得你吓人——一个富贵人家的女儿,总板着脸,高高在上,不好相处……”
邓家老宅的门都有厚棉做的帘子,柳暮云在院子木木站着,猜测里头应是很暖和。
肯定比她那个夏天漏雨、冬天漏雪的窝棚要好。
邓潋便从那密不透风的屋子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手炉塞给了她。
“我能问问你和贺少爷的事么,我想知道,二娘你是如何就能认定贺文康,就把他当成托付终身的人了?”
这倒不是探寻,是柳暮云真的好奇。
爱人这件事,究竟要怎么学。
邓潋的笑隐没于呼吸,她声音很轻,像在给柳暮云剖解一本很难读的书。
“我只是不怕选错,就算错了,也不会后悔。”
柳暮云有点懵,以前做女杀手时难免要执行情色任务,她老把这世间的男人都当过眼云烟,从来都是他们需要她,哪里有她离不开的道理。
“对了,我准备了赐名礼的礼物,还没来得及给你。”
邓潋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小巧锦盒。
“这是……”
“待从馥州回来再看。”邓潋眼疾手快制止她,阖了眼后叹息声自胸腔慢慢溢出,“希望舅舅还能等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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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一大早胡姨娘就张罗车马,安排周到,郭鸿运却辗转半夜,起得迟了些,几人匆匆用过早饭便乘车去渡口。
晨烟若雾,柳枝垂岸,石桩前是一艘周身开阔的商船,船工伙计正忙着检查缆绳航锚,固定货物。
帆前立了一面贺家字样的徽旗。
“你们来啦,李医官都等了许久了。”
贺文康在岸上迎他们,而李饶这个杀才正悠闲地嗑着瓜子——着墨色里衣、银制束腰,外罩薄纱,发饰暗红垂带,衣衫轻逸间却透着压不住的寒戾。
柳暮云咋舌,顾不上两人此前旖旎,暗讽:“李医官不像个医官,像要改行当杀手。”
“我倒觉得眼前一亮。”贺文康赞道,“李医官这么好的身段,整日穿官服太可惜了呀。”
穿上官服,他就是那个必须要守规矩、无时无刻不恭敬的小医官,而换上今日这套,身为制毒高手“鱼大人”的人格便无法克制,被悄悄释放了些。
许是时间过得太久,有那么一秒突然将柳暮云带回愈病堂的雪夜,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是啊,李饶从来就不是什么唯唯诺诺的窝囊废。
都怪她,被他的含情给唬住了。
“还是贺少爷最懂我。”
“可李医官为何会出现在此,是父亲拜托了李医官吗?”
邓潋问。
“承蒙县令信任,大概是认为我的医术还不错,便遣我随你们一道去诊诊柳伯父的病。”
李饶话里话外都显谦逊,但柳暮云却觉得全是炫耀。
“各位,时辰到了。”
贺文康招呼大家。
因船板路窄,他们分成前后上船。李饶故意落在后面,与柳暮云并肩行着。
日光铺洒江水,粼粼起伏。
“柳姑娘可真让人挂念。”
他们还没讨论过那个吻,或许谁都不想将其过分定性。
“情话张口就来,李医官心不诚呐。”
李饶漫不经心地笑,余光倒是时刻留意柳暮云脚下,依着她的步伐走。
“说正经的,你去馥州是想做什么?”
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彼此心知肚明。
“我挺好奇柳未续的症状,这么多年,几乎没我治不了的病,他怎么就是必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