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才送李饶出门。
“李大夫辛苦,这便是鸿运的命。”
李饶说了些安慰的话,突然问起女眷的姓名,他怕吓着邓县令,只搪塞那位柳姓女眷是他的旧相识。
“除了我亡妻柳氏以外,家中就没有姓柳的女子。”
邓县令如是道。
他执意塞给李饶一贯钱。
桂树被风截下几片花,都落在院里乘凉用的藤椅上,小厮收拾着案几半盏糖炒栗子,将茶叶渣全当沃肥倒进坛盆。
老宅连生死都是缄默的。
“需要帮你打听吗?”
“无妨。”李饶摆摆手,声音听来温吞,“有缘自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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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饶坐在下面看柳暮云跪拜祖宗灵位,看师爷把选好的名字当场造册记录。
他有些恍惚,又是真的替柳暮云高兴。
轮回仅剩的一点正面意义,具象清晰。
“我看阿闲姑娘有贵人之相。”苏蟾这位大人物仔细打量着柳暮云,视线落在她眉眼,“往后定是个福深恩厚的命簿。”
“大人过誉了。今日除了赐名礼外,还要宣告一件大事。”
邓县令看向邓潋,那女子起身恭敬朝众人行礼,视线扫过苏蟾,坚定无疑。
“我家二娘与贺家少爷贺文康两情相契,择为良配。今日敬告诸位,不日将行婚仪,还请各位前来见证。”
宾客皆道喜。
唯有苏蟾一人不满,面上却并不表露,只笑道:“倒是个好归宿。”
桌宴开席,柳暮云随意吃了几口填了肚子,便招呼李饶悄悄溜去主院偏房。
这是宋廷曾住过的屋子,还挂着素灯笼,与前厅的欢庆截然不同。
她一靠近就闻到了灼烟味,发现宋阑正跪在火盆前烧纸钱。
窗户大开着,吹得宋阑心寒。他身上因杖刑受的皮肉伤未好,隐隐映出血痕,只得日夜趴伏。
见柳暮云来,宋阑大惊,戒备又匆忙地想灭掉纸火,怕遭训斥。
昔日里他从不争气,亦不懂争取,如今要孤身面对连母亲也无法抵挡的风雨,显得太过笨拙狼狈。
“劳烦李医师。”
李饶点点头,将宋阑强拉到屏风后的床榻,替他诊伤。一层层衣物剐下来,他仍如公堂时眉紧皱,死也不肯出声。
柳暮云则拿起祭祀的黄纸,继续丢进火盆烧着,不紧不慢道:“你兄长空有野心,没有谋略,属于咎由自取。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在报复邓家吗,不过是在报复宋姨母罢了。”
“就算我兄长罪有应得,遭了天罚,可若是他被人所害,难不成我还得感谢那人么!”
宋阑咬着牙,颤着声。
她背对屏风,默默瞧着纸化尘,腾起的烟像白日蜃楼。
“要是疼,就不必忍。”李饶接话,清创的药膏抹上宋阑满目疮痍的后背,“你得叫人知晓你是会疼的,不是可随人摆布的木偶。”
宋阑闻言挣扎着大骂,不知究竟是冲谁发火。
“你们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何苦来嘲弄我!”
兄长和母亲再有不对,也能护他活得安稳。
而邓家就是虎狼环伺,没人生好心。
柳暮云轻轻念了几句“投胎往生”的话,起身径直越过屏风走到宋阑面前,对上他那双通红的带着恨意的眼。
赤裸且不加掩饰。
这大概是懦弱的宋阑此生最大的勇气。
“我若是你,必会勤勉读书,日后外放为官,将母亲接出封州,接出那个牢笼。”
话音落时,她分明瞧见了宋阑的眼泪。
他常年躲于高墙,有时会讨厌母亲的控制,但自由和生死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如果墙外就是地狱,那他甘愿一辈子都活在墙内。
“你一直愤恨哀怨自己失去庇护,可曾想过你母亲为你吃了多少苦,你该做你母亲的依靠。”
宋家大族,子嗣众多,宋阑甚至都不太记得父亲的脸,自记忆开明起身边只有母亲,只有宋廷。
宋阑倔强地仰着脸,撑着血肉模糊的伤,看到柳暮云伸手替他擦去泪滴。
屏风间刹那业火燎原。
“你需得按时上药,不可懈怠。”李饶将他衣衫拢好,与柳暮云站到一块。
这个对宋阑来说陌生无比的宅邸,这间困了兄长魂灵的屋子,此刻因那二人变得有些不同了。
“这是席上的糕饼,我拿了几块给你,赐名礼于我极为重要,望你同享。”
他们走出房间,听着耳边呜咽演变成嚎啕,逐渐消散在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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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暮云边走边望着前方李饶的发带出神,被突然退回一步的人吓了一跳。
“我有东西给你。”
李饶攥着三张面值百两的银票,递到了柳暮云掌心。
“你说的对,我雇你行事,理应付你酬金。我比曲秀茵给的只多不少,也算是你的封口费。”
柳暮云以为他在开玩笑,又发现他神色认真,忽而想起自己对曲秀茵说的话。
[我八岁入邓府,卖身契写为仆二十载,月钱一两。日后主子出嫁,月钱还可再升。如今期限还有八年,我也不跟曲娘子多要,以月钱三两来算,八年便是二百八十八两。]
她有一瞬欣喜,奇怪李饶怎么转了性子,突然决定要做个善人。
却不知为何满心难过。
“不是让我不要背叛你么,现在是你先背叛我了?”
那人从柳暮云的话里听出一丝愠怒,像得了宝藏的孩童,笑意更深。
“我说话算话,我们都不可见光,唯有你,能去见见这敞亮天地。”
柳暮云反对他的坦荡口不择言:“逼我到你身边的是你,现在赶我走的也是你,你可得想清楚,我要是走了,就一定不会回来了!”
她期待看到他略微崩溃的眼神,期待他如平常那般使出浑身解数、耍些手段来留住她。
可什么都没有,李饶平静得出奇,眸中有烟雨徐徐落下,浸在唇角恍若大半个人间。
“好啊。”他轻答。
“千万不要死啊,柳姑娘。”
他强忍着不舍,伸手揽住她肩,这怀抱竟含依赖。
上一次于仁德药铺后巷,李饶也是毫无保留地拥抱她,任由她执刀尖刺进他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