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柳暮云选择回抱,用身体的热代替了刀俎的寒。
他们之间再如何针锋相对,不死不休,这世上也独与彼此共轮回。
[我想着,今生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你。茫茫人海,只有你才能懂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
[可有些事,我只能对你讲。比如重生,比如杀心,我还能对谁说呢……]
她憋不住泪,又不想让李饶看到,只得拼命忍耐,声音哽咽万分。
“别指望我会感谢你,若我发现你对我不利,我还是会杀了你。”
发带垂在李饶肩侧,寂寥零落。
“好好好,不过你得先过了阿冤那一关……”
李饶苦笑,捕捉到她身上透出的清香,还有未成形的泪花。
流眼泪也不算丢脸,他了然,安抚地拍拍她背。早在替柳暮云收尸那会儿,他便已哭过一场了。
庆爷的命令是将地宫的尸首烧掉,可李饶还是偷偷留下柳暮云,挖坑掘土,保个全尸。
很长一段时间里,飞鸣山庄那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女杀手就是李饶的期盼,也是他的信仰。
是能与他产生连接、互相陪伴度过难捱的同伴。
“去吧,别回头。”
他说。
柳暮云松了手,在院灯的遮掩下往前走。
还是忍不住驻足问:“你都不试试挽留我吗?”
李饶闻言便不说话,只笑。
眉头深皱,一刻都没能消融。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看到了他眼中的依恋,柳暮云长叹,也跟着挤出笑来。
她步子虽慢,却轻快,将李饶一人留在前尘往事中。
往后她要好好过属于“柳暮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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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案大,报请州府审理,为平民愤,苏蟾决定将人游街示众,调遣城防军负责维持秩序。
那日“秋老虎”席卷迷津城,烈日反比炎夏更盛,从府衙到城门的路上挤满围观百姓。
作为偏远小县,城中很难出些骇人的大事,能见官爷沦为阶下囚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曲凌霄走在最前面,发散乱,胡子拉渣,而曲秀茵跟在后头,囚服沾血,大概是在狱中受了刑。
这么久无梳妆娘子为她乔装,面皮早干得挂不住,险些便露出真容。
那位金京广霞观道长算过的命格,只怕就要应验。
“咱们这县尉,眼里当真只有权钱!”
“还有那曲娘子,善台的流民一路乞讨逃到咱们这儿,颗米未进,她却日夜摆宴,府堆金银。”
“去年我侄子,一个黄毛小儿,不过偷拿了摊上半张饼,我立刻就去偿钱了,曲凌霄却还是将我侄子绑至公堂,差点把人打死……”
邓潋和柳暮云行在人群里,听得唾骂声此起彼伏。
从前个个都称一声“县尉大人”,不过是曲于淫威施压,敢怒不敢言罢了。
铁镣发出动静,有几个市井混混扒高踩低地凑热闹,盯着只着衫缕的曲秀茵,平日不敢生的龌龊心思忽然大胆起来。
他们推开前排的百姓,趁军士不注意,捡了地上石子就朝曲秀茵掷去。
“曲娘子不是尊贵无比么,今日也叫爷们瞧瞧你到底如何花容月貌……”
迷津城的百姓本来还算理智,虽议论怨恨,但克制了情绪,并没想兜摞些烂菜叶来泄愤。
如今被混混的举动打破平衡,众人也跟着乱作一团。
“狗官!”
“搜刮民脂,不配为官!”
曲秀茵惊得拼命用手护住脑袋,四下无空,没有可躲避之处,只叫她彻底慌了神。
一颗锐利石子贴脸划过,猛地在曲秀茵脸侧留下血痕,那易容的面皮“撕拉”断开,整张脸尽数暴露。
“啊!”她愣了一秒,失声尖叫着,狠狠摔向地。
父亲曾说过,她是天生恶煞,此生不得以真面目示人,于是她不喜照镜子。
反正那样貌今日明日或后日,都没什么不同,都不是她自己。
“曲娘子!”
城防军忙着阻拦百姓,顾不得曲秀茵,她艰难挣扎半天,在乱糟糟的鞋靴裙角间被人扶起。
帕子也捂上伤口,一股特别的熏香味钻进曲秀茵鼻尖,立刻安抚了她发抖的身体。
转头回看,竟是柳暮云。
沈愫则在旁将趁乱冒犯的混混全按住,短刀箍着那偷鸡摸狗的手脚,眼中凉得很,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寻常的人。
曲秀茵连日来遭受过白眼、轻视、作践,头一次被这等对待,竟有点想哭。
“你虽有罪,也不配有体面,但当众受辱的事,我家二娘见不得。”
邓潋站在人群外,一句话都没说。
命柳暮云与沈愫去解困,已经是她最大的宽恕。
“我……”
曲秀茵这辈子没求过人,入狱后说了太多饶命的话,嘴唇哆嗦,作跪拜状,给邓潋磕了一个头。
随后她抓紧柳暮云的手,低声道:“巳时,官学,佩紫翎,左手拿《琼学训理》……”
话还没说完,曲秀茵腕子的镣铐猛然缩紧,她痛呼着被迫仰头,字词全扼入喉咙。
苏蟾身边的金甲护卫已赶到列队,厉声高喊:“速速押解犯人回衙门!”
白帕如孤鹤坠落,浸了尘泥。
邓潋眼睁睁望着曲秀茵被关进囚车,在这般混乱场景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又作祟,让她不忍再看。
“二娘别怕。”眼前忽遮蔽,贺文康贴心举袖子挡住邓潋的视线。
她对上他目光,唯有怜爱。
“你怎么来了?”
“就知你心软。”他牵过她手。自从宣布订婚后,贺文康便再不顾忌,明目张胆、千般万般地对邓潋好。
他们是早晚的夫妻,贺文康就是要让全迷津城的人知晓他究竟娶了怎样一位好妻子。
“南院翻新得差不多了,我亲自盯着工期,时刻不敢耽搁。”
“你喜欢什么花,我看邓府院中有桂树,要不我也在南院植栽金桂,这样就像时刻有故人陪着,你不曾离家……”
贺文康逆人潮而行,把邓潋带出旋涡,又闲聊婚后的日子,两人在大街慢慢走。
邓潋看着街景,想起七月初七同柳暮云逛灯会,各式各样的灯笼围在左右,满目繁华,哪能预料之后跌宕。
她觉得柳暮云像过客,大概是留不住的。
“我还想种海棠,摘荔枝,月下赏花,小坐听雪,可好?”
若有一天柳暮云真的离开迷津城,她也不会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