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过后,花堂邓夫人孤零零的牌位有了陪伴。
木牌上刻“幺幺”二字,是邓县令亲自给那孩儿起的乳名。
家中好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邓县令为曲家事忙碌,邓潋则认真学习管家之道,胡姨娘送走了宋夫人,不仅得时刻盯着宋阑,还得操持筹备嫁妆。
大家都要用余生去治愈心上伤。
这日邓县令在县衙公房处理卷册,告曲家的状子递来无数,避税的贪污的,乱七八糟一大堆。
曲凌霄这棵大树倒了后,百姓们争先恐后想将根系也一一拔起,街头巷尾尽是丑闻。
“监察使大人!”
苏蟾被请到上座,杂役恭敬奉上好茶。院内少有喧哗,日光穿透窗棂落在青砖石,满室肃穆。
邓县令拱手道:“审曲家时还好有大人坐镇,只是大人何时到的迷津城,我等未迎,失了礼数。”
“既是微服监察,自不可惊动沿路。”苏蟾摆摆手,心里一直惦记着酒楼听过的琵琶曲,引入正题,“县令不必拘束,我此来是闲谈。”
“大人请说。”
“我知县令治家有方,邓娘子弹得一手绝佳琵琶。如今朝廷正向民间招揽乐师,要在礼署创个乐班,供皇家司礼,不知邓娘子可愿去金京参加选拔。”
邓县令一愣。
他以为苏蟾会谈些国家大事,或带来几个皇城的消息,属实没想到是提及琵琶奏乐。
“县令不知道邓娘子常去酒楼弹琵琶吗?”
“确实不知。”
“这天资若浪费,实在可惜。”
苏蟾望着邓县令迟疑,心下猜到几分,问道:“莫不是已与贺家许下婚约?”
邓县令不敢瞒苏蟾,“小女与贺家少爷情投意合,愿结连理。”
“我倒是不反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女子也应志向高远,无需为宅院而活。”
他叹惋着起身,“县令还是回去问问邓娘子的意愿吧。”
苏蟾期望转圜,并不把话说死。礼署乐师是朝廷供职,又可精进技艺,又可光耀门楣,机会难能可贵。
就是不知邓潋是如何想的,是否真的愿意去追逐一方未知的天地。
“大人良苦用心,下官都明白,过几日我家女儿办赐名礼,如大人能来,自是感激不尽。”
“是那个叫阿闲的孩子?”
酒楼众客的目光都聚焦于邓潋,只有一个仆从打扮的女子注意到苏蟾。
他们眼神逆向交汇,苏蟾竟觉出凌厉与老成,怎么看都跟年岁不相称。
邓县令诚恳邀请:“阿闲自小同二娘一起长大,就是我的亲闺女。”
苏蟾也很想见见柳暮云,遂点头应下了。
邓家特意去城外道观卜了一卦,挑吉日给柳暮云办赐名礼。
高门大户的席面一般都奢华精致,只有邓县令随心不拘,备下家常菜肴和流芳酒,士农工商皆可来赴宴。
他从不私下收礼,哪怕是重要场合也只收些普通的笔纸文宝,若有喜欢的好东西,会坚持自己买下来。
因邓县令尤爱墨,书房里迄今收藏了几十笏墨锭,已腾出一面架子妥善安置。
“恭喜县令!”
师爷带着不太情愿的朱二公子赴宴,曾经对曲县尉的恭维转而用在了邓县令身上。
迷津城人都知柳暮云是比照嫡亲小姐的规格养大,是邓家疼惜的宝贝,仪式隆重也属正常。
还有一重深意,就是借此机会向满城宣告,这往后的风向可得变一变了。
“感谢同僚赏光,快请入席。”
几日不见,朱二似乎更消瘦,丧着脸跟在师爷后面,提不起兴致。
柳暮云在一众道贺的人里瞧见了崔潇潇。
她盘起妇人发髻,拿着掌家钥匙,“忠义节孝”的牌匾在背后支撑着她的脊梁。
“崔娘子。”
“我难得出门走动,今日赴宴实在开心。”
崔潇潇低声和柳暮云寒暄,含笑道:“我父亲母亲听说是邓家设宴,说什么都得跟来,上次你们帮我家全了脸面,这恩我们肯定是要还的。”
柳暮云面色不动,瞧着郭鸿运在门口迎客。
“崔娘子别忘记,二娘归宁宴巳初时分,我会在城门等你。”
若旁人看来,定觉得柳暮云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劲想往外跑。
唯她自己知晓。
离开邓家,才是对邓家人最好的保护。
“我记着呢。”崔潇潇答,神情却不似当初坚定,心境也有些乱,“我一直都在安顿家人,想到时能走得安心。”
父母年迈,崔家只有她一个孩子。
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
“诸位请满饮!”
邓县令举杯,台下还有田伯等元宝村的乡邻、孟摊主等市井百姓,大家杯盏相撞,连连道喜。
轮到柳暮云择名了。
或许邓县令已经想通,晚辈们终是要各自前行,哪怕再不舍,也不能强留。
便将拖了很久的赐名礼提上日程,还翻了很多诗书典籍,避谶先祖帝王名讳,拟出几个供柳暮云选择。
每一个都藏着邓县令的祝福。
她细细看来。
最后停在“柳暮云”三字。
取自“暮云春树”,有傍晚宁远之意。
却如江水过喉,激得柳暮云汗毛直立,仿佛前几世的因果穿阳覆月而来,正正好降在此刻。
柳暮云的指尖有些抖,睫毛慌乱如扇羽,邓潋凑过来对着她笑,要她稍稍定了心神。
“就唤暮云吧。”
“奇怪,闲姐姐你真选了柳姓。”郭鸿运蹙了眉,思绪飘远。
“夜探莲池的时候我曾提过,一年前李医官去元宝村老宅,好像是要寻邓家一个姓柳的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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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邓县令在老宅祭祖,遇上郭鸿运突发急症,烈咳呕血,昏厥数次,大夫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皆束手无策。
宅里的老嬷嬷推荐了李饶,说这个游医医术高明,可请诊治。
高墙斑驳,树影婆娑,秋虫鸣声细细碎碎,全府的人都聚在厢房,只等李饶救鸿运的命。
他查了又查,思虑再三,对邓县令道:“还是准备后事吧。”
仆从们闻言纷纷抹泪,邓县令担忧地望向郭鸿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