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南疆边陲。
一片沙地,偶有几颗死树,几株枯草,磷火游荡,薄雾笼罩。
大道旁挑出一面酒招子,随风呼呼作响。
这酒肆建得歪歪斜斜,似乎下一秒就要塌了。
小二捻着一粒花生米,斜靠梁柱,百无聊赖看着来往行人。
忽地,他眼前一亮。
好俊的小公子。
那少年墨发披散,尽管面上带着几分疲惫憔悴,仍难掩绝色。
衣裳破破烂烂,浸了太多血以至于拖了一路红痕。
他深一脚浅一脚,沙地上却未留下脚印。
小二扶了扶脖子上摇摇欲坠的头,他瞧这少年身上衣裳布料上佳,于是挥手唤道:“公子,风沙这么大要不要来小店歇歇?”
少年闻声回头。
小二脸上的笑却突然僵住,挥着的手缓缓放下来。
顺着小二的视线,花锦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空空如也,往上半个手臂,也逐渐变得透明,散作细碎星点。
快散魂了。
他天生魂魄不全,从决定主动剖心还恩便清楚自己的结局是因无法维持魂体而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花锦茫然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快走,黑市要开市了。”一个背了一箩兜物什的青年拉着同伴匆匆穿过花锦的身体向前赶路,恍若无物。
那是两个看不见自己和小二的活人。
如此花锦才对自己死了这件事有了实感。
无法被看见,无法被触碰,彻底成了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遥遥的,空灵的摇铃声混进鬼魂细细碎碎的低语中。
那是黑市开市的信号。
花锦没有目的地,浑浑噩噩被鬼魂裹挟着走,身边飘过一个无头修士,又爬过一个拖着脐带的青紫婴孩。
有些累,他寻了一树底便坐下了。
他缓缓抬起还未消散的左手捂住胸口的空洞。
冰冷粘稠的液体打湿掌心。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这是自己刚到剑岚派时,师尊指着山门对自己说的话。
他握着自己的手有着练剑留下的茧,粗糙,但暖得人舍不得松开。
花锦呆呆看着自己的左手,上面的血迹有些发黑。
花锦放下手,望向远处的市集,似乎很热闹,灯火通明。
那里有什么一直在吸引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深处传来钝痛。
思绪纷乱,他想起白茅镇。
那是个算得上自己半个家的地方,镇民每每见到自己总是要拉着自己唠唠,再塞自己一堆吃食才肯放行。
近来一直闭关修炼准备玄真演武,直到比武结束自己被抓竟才知道白茅镇出了事。
凶手还没找到。
自己已死,剑岚派大概也没人再去追究了。
但沈既白一定会去追查到底,他总是这样的人。
花锦握拳,手心空空。
只是,自己又没家了……
抬眼,惨白的雾光映入眼帘。
浓墨铺就的天幕被枯枝划分成大大小小几块,一点星子也没有。
几粒冷色的磷火幽幽在半空飘荡。
那股吸引力细细牵动着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狠狠抹一把脸。
都说鬼魂会出现在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东西附近。若说最密切相关的,大抵是花锦自己递出去的心脏。
自己没有在剑岚派苏醒,而是在这偏远之地,很可能那颗心脏已经被人带到了这附近。
他想到师尊最后的话。
要怪就怪你是棋盘上必须送掉的那枚棋子吧。
什么棋盘,什么棋子。
花锦咬咬牙,迈步向黑市的方向走去。
总归是要死的明白,哪怕自己现在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阵风卷来,吹碎磷火。
“花……锦?”颤抖的呼唤自背后传来。
是熟悉的声音。
他错愕回头。
不远处的少年容貌昳丽,面上毫无血色,眼下一片青黑。一身白衣猎猎,零零散散点着血迹,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沈既白。
花锦心颤了一颤。
他看得见自己?
紧随而至的,是浸骨的寒意。
沈既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