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霭霭。
两修士匆匆御剑向前赶。
其中一人道:“没想到啊,灭了白茅镇的凶手就是今年比武的魁首花锦。”
同伴满脸幸灾乐祸,嗤道:“若不是沈既白还在西海,哪里轮得到他当这魁首?不说了,公开处刑快开始了,听说还是他师尊,剑岚派无静长老亲自动手。”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隐没于远处的剑岚山中。
此时正值秋末。
潮湿的风刮过剑岚派处刑台,一圈用来照明的灵火在风中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山雨欲来。
各派掌门正襟危坐于高台,其下是上千弟子,皆神情凝肃,望向中央被锁链捆在柱上的少年。
少年低垂着头,墨发散乱。锁链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血顺着锁链淌下,在少年脚底积成一处暗红的血洼。
正是今年的魁首,花锦。
轰隆一声雷鸣,雨淅淅沥沥落下,将血色冲淡。
一层淡金的避雨屏障展开,罩住高台。
高台上,处刑长老漫长的说词已经结束,高声宣判处刑开始。
一名弟子端上匕首,处刑长老低声对身旁清瘦男子道:“无静长老,请。”
掌门端坐其后,轻吹手中茶盏中悠悠几点浮沫,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少微。”
无静长老楚少微漠然,接过匕首,腕上玉珠磕在刀柄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在掌门含笑的视线中,他缓步向台下这个自己唯一的徒弟花锦走去。
山风呼啸,楚少微衣袂翻飞,往日温柔缱绻的眉眼,此时凝结着一层寒霜。
少年听到来人脚步声,抬起头,眼前光景明明灭灭,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花锦。”楚少微抬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指尖冰凉。
花锦眼中骤然亮起光,神情激动,猛地挣扎起来,试图离楚少微更近一点:“师尊!”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寒光,是楚少微手上匕首的反光。花锦安静下来,唇瓣颤抖,张张合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出声。
“师尊,你也不信我吗?”
这声音中满是不甘,花锦双眼死死盯着楚少微那双熟悉的眼,试图从中看到一丝动摇。
楚少微收回手,漠然对上花锦的目光。
没有说话,但花锦似乎已经得到回答,眼中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师尊……”
楚少微神情恍惚一瞬。他下来时并没有开避雨罩,雨水已经糊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兀地笑了:“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花锦愣愣看着他,任由雨水流进眼眶。
“但这重要吗?”楚少微语气嘲讽,“要怪就怪你是棋盘上必须送掉的那枚棋子吧。”
雨越下越大,花锦身体失血越来越快,与之袭来的,是刺骨的冷。
“这就是你带我回来的原因吗?”
花锦抬头看向楚少微,语气平静,心口却泛起无法抑制的痛,有什么在崩塌。
楚少微沉默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没有回答,匕首在手中握得太紧,硌得掌心生疼。
花锦轻轻笑了:“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我便就此还了。”
“噗呲!”
血溅在楚少微怔愣的脸上,晕开猩红,又很快被雨水冲干净。
在锁链的束缚下,花锦勉强抬起手臂,一掌捅进心口,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生生抓出来。
血肉翻卷,露出白骨森森。
随着花锦手臂的垂落,带着余温的心脏便从那个可怖的洞口中滚落,落在地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水花,很快又隐没于雨中。
花锦眼前光景渐渐暗下去,扭曲成一团混乱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当年那个破庙,过去的十多年如画卷展开。
那夜雨也下得如今天这般大。
自己蜷在破庙里发着高热。那日是花锦的八岁生辰,饥饿,寒冷和疾病便是他的生辰礼。
台上神像眉眼慈悲,却不肯看地上的小人儿一眼。
孩子低低地哭,被泪晕染开来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个温柔俊美的男子,俯身牵起小孩的手,轻声道:“小孩,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师尊救了自己,还给了自己一个家。
泪混迹在雨中,花锦想,今天这个怎么会是师尊呢。师尊那双眼,应该是如以前自己每次望过去那样,两汪碧水,温润无波,倒映着自己的满脸欣喜。
怎么会是今天的陌生模样?
“花锦!”
意识弥留之际,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破开雨幕,自人群中传来。
肃穆的观刑台骤然如水溅油锅,一片喧哗。
“简直乱来!”
“快拦住他!”
花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唇瓣颤抖,声音几不可闻:“沈既白……”
对不起啊,明明说好等你从西海回来,就一起庆祝为你生辰的。
礼物也被自己弄丢了。
好好的生辰日弄得好难看……
泪终于滚落,脸上的潮湿冰冷混入滚烫。
最后一点生命力流走。花锦的世界彻底暗了。
山间风大,雨碎在风中,裹挟着不知谁的泪。
一夜潮湿为散,山雨终归还是停了。
东方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