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把这个戴白纸脸的东西。”
“剁了下锅。”
姜无这句话说完,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认真举手:“姐姐。”
姜无看他:“嗯?”
小满:“鬼能下锅吗?”
姜无:“能。”
小满:“好吃吗?”
姜无:“不好吃。”
小满顿时失望:“哦。”
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火锅菜单,语气平静:“不建议食用未知异常物。”
姜无:“我只是打个比方。”
小满立刻在作业本上补充:
【鬼不能吃。】
【不好吃。】
依依飘在电视旁边,满脸复杂。
她觉得现在不是讨论鬼能不能下锅的时候。
顾长生还挂在阴网黑市拍卖场里,渡眼客的白纸面具还在倒计时另一端看着他们,沈鹤辞的眼睛已经被挂上了悬赏。
这么紧张的局面,为什么还能自然过渡到饮食安全教育?
这就是祖师爷的队伍吗?
松弛得让鬼害怕。
电视屏幕重新亮起,阴网页面还停留在那张黑市照片上。
照片里,顾长生被吊在一排白纸灯笼下。
他穿着旧道袍,魂体残破,半边脸几乎透明,左眼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只右眼。
他的名字叫长生。
可他已经死过一次。
而现在,渡眼客准备让他死第二次。
鬼并非不会死。
人死为鬼,鬼散为无。
魂眼被剜,魂骨被折,魂火被熄,到了最后,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剩。
所谓魂飞魄散,就是连被记住的资格也没有。
依依盯着屏幕,声音低了下来:“顾长生是混吃派里少有的正经鬼。”
姜无掀眼:“混吃派还有正经鬼?”
依依:“有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阴网页面里不停刷屏的柳三钱头像,表情变得很嫌弃。
“只是柳三钱不太像。”
电视里,柳三钱立刻弹出一条消息。
【归无门柳三钱:依依姑娘,鬼身攻击就没意思了。】
依依冷笑:“你先把房贷还了再说话。”
柳三钱头像灰了一下。
又装死。
沈鹤辞看着顾长生的照片:“他为什么知道姜无是祖师?”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姜无也抬眼看向依依。
之前阳间的圣教、信仰派,甚至厉风行那批人,都只知道“归无祖师”“血魔老祖”“无相归位”这些含混称呼。连祖师是男是女都闹了乌龙。
顾长生却在阴网里直接叫出了“祖师”。
如果没有解释,这就不合理。
依依还没回答,阴网页面里柳三钱终于不装死了。
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沈先生,这事怪我。”
“顾长生他们原本在阴间黑市查烂尾楼开发商。我昨晚知道祖师爷醒了以后,太激动,就往我们混吃派内部群里连发了三十六条消息。”
依依冷冷补充:“还有九个感叹号和一段哭坟语音。”
柳三钱:“那是情绪到了。”
姜无:“说重点。”
柳三钱立刻老实。
“顾长生就是那时候知道祖师爷醒了的。他当时特别高兴,说我们归无门终于不用再被人当成阴间烂尾业主笑话了。”
屏幕上跳出一张聊天截图。
【归无门柳三钱:祖师爷醒了!真的醒了!阳间确认!能打!能骂!能收账!】
【归无门依依:你闭嘴!别把我拖进房贷!】
【归无门顾长生:祖师醒了?】
【归无门柳三钱:醒了!还活着!还很凶!】
【归无门顾长生:好。】
【归无门顾长生:我查完这单就回去拜见祖师。】
【归无门顾长生:若能追回烂尾款,也算给祖师赔个见面礼。】
【归无门柳三钱:长生哥靠谱!】
【归无门顾长生:少拍马屁,多还贷。】
聊天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一条系统提示。
【归无门顾长生已离线。】
依依轻声道:“他是因为知道你醒了,才加快去查那个黑市账号的。”
她顿了顿。
“本来他可以等支援。”
“但他说,祖师刚醒,归无门不能只剩一群欠债的废物。”
柳三钱在屏幕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了一条语音。
“祖师爷,我们是混吃派,但顾长生不是。”
“他活着的时候,是归无门阴籍账房,死后还替门里管过三百年阴债。后来大劫之后,阴间支脉散得散、投胎的投胎、魂灭的魂灭,他还一直留着。”
“他这个名字,是当年他师父给的,说他命薄,求个长生。”
柳三钱声音哑了一点。
“可他二十七岁就死了。”
“死了以后还叫长生。”
“我们老拿这个笑他,他也不生气。”
“他说,活人求长生,死人也能求。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就不算真的死完。”
餐厅里安静下来。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似懂非懂。
“死完?”
姜无看着屏幕里的顾长生。
“魂飞魄散。”
小满皱起小脸。
“不要。”
姜无笑了一下。
“那就救。”
沈鹤辞已经重新调出阴网黑市的悬赏页面。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用眼睛看。
而是把画面投到餐桌中央的一只空瓷盘上。
瓷盘釉面有一点微弱反光,足够镜径搭路,但不至于让对面的渡眼客完整反向锁定他的双眼。
姜无看了一眼:“学聪明了。”
沈鹤辞:“被挖眼睛的风险,需要控制。”
姜无:“你还挺珍惜眼睛。”
沈鹤辞看她:“毕竟还要看你。”
餐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依依默默低头看自己的眼珠子。
小满抬头,天真发问:“沈叔叔为什么要看姐姐?”
沈鹤辞神色不变。
姜无却顿了一下。
她盯着沈鹤辞看了两秒,眉头微皱。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正常客户。”
沈鹤辞:“那像什么?”
姜无认真思考。
“像会影响结账的客户。”
沈鹤辞:“……”
依依差点笑出鬼叫。
沈鹤辞垂下眼,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先办正事。”
阴网页面上,渡眼客留下的倒计时仍旧在跳。
【02:21:44】
【02:21:43】
【02:21:42】
但沈鹤辞没有盯着倒计时。
他调出的是倒计时边缘那圈灰色微光。
那不是普通页面效果。
是阴阳中转通道的残留。
也就是渡眼客故意让他们看见的“路”。
高级杀手的博弈,不是藏得越深越好。
而是让你以为自己看见了真相。
它把倒计时摆出来。
它让你知道它还没到。
它让你以为危险在两小时后。
然后用提前埋好的“眼”,一点点试探你的防线。
更狠的是,它现在把顾长生挂出来,逼沈鹤辞主动入镜。
只要沈鹤辞用眼睛去看顾长生所在的阴网拍卖场,渡眼客就能借那一眼,反向摸到镜径的锁。
沈鹤辞看着瓷盘里的灰光。
“它想让我看。”
姜无:“那就让它看见你想让它看见的。”
沈鹤辞抬眼。
姜无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腕间镜纹上。
淡金色灵气一层层覆上去。
这一次,不是单纯加锁。
更像给镜径套了一张假皮。
沈鹤辞低声:“伪装?”
姜无:“嗯。”
“它要看你的眼,就给它一只假的。”
沈鹤辞:“怎么假?”
姜无看向依依。
依依下意识捂住自己刚从草莓牛奶里捞出来的眼珠子。
“祖师爷?”
姜无:“借你眼睛用一下。”
依依:“……”
她非常想拒绝。
但是她不敢。
于是三分钟后,餐桌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只白瓷盘。
一张阴网悬赏页。
一枚从红衣女鬼脸上拆下来的眼珠子。
以及沈鹤辞腕间那道淡银色镜纹。
小满坐在旁边,认真记笔记:
【救同门。】
【要用眼睛。】
【依依姐姐的眼睛可以借。】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的不能借。】
依依:“……”
很好。
小僵尸已经学会保护个人财产。
姜无用灵气把依依的眼珠包住,再用镜径牵出一条极细的银线。
这条线一头连着瓷盘里的阴网页面,一头连着沈鹤辞腕间镜纹,中间却隔着依依那颗眼珠。
相当于给渡眼客递过去一只“诱饵眼”。
它若顺着这只眼来抓沈鹤辞,就会先抓到依依。
依依脸色发青:“祖师爷,它抓到我怎么办?”
姜无:“我抓着它。”
依依:“那它要是抓得特别疼呢?”
姜无:“忍着。”
依依悲愤:“鬼也有人权!”
姜无:“鬼没有。”
沈鹤辞看了她一眼。
“事后补偿。”
依依眼睛一亮。
“阴德吗?”
沈鹤辞:“可以。”
依依瞬间挺直腰杆。
“沈老板大气!祖师爷放心用!这颗眼珠子今天就是归无门的门面!”
姜无:“……”
沈鹤辞是真的很懂怎么让员工——不,鬼员工积极工作。
准备完成后,姜无看向沈鹤辞。
“怕吗?”
沈鹤辞:“怕有用吗?”
姜无:“没用。”
沈鹤辞:“那不怕。”
姜无轻笑。
“行。”
她指尖一点。
瓷盘里的阴网页面忽然扩开,变成一片黑暗。
黑暗里,白纸灯笼一盏盏亮起。
他们看见了阴网黑市深处的拍卖场。
那地方像一座倒悬的戏楼。
上不见顶,下不见地,四周密密麻麻挂满白纸灯笼。每一盏灯笼里都有一只眼睛,正在慢慢转动。
顾长生被吊在戏楼中央。
他魂体残破,仅剩的右眼半睁着,胸口的“无”字暗纹忽明忽暗。
周围坐着许多看不清脸的东西。
有披麻戴孝的鬼商,有长着三只手的阴差掮客,有头顶香火牌的老鬼,还有几只像是从画里爬出来的纸人。
拍卖台上,渡眼客站在顾长生身后。
白纸面具空空荡荡。
但姜无知道,它正在看他们。
不。
准确地说,它在看沈鹤辞。
“来了。”
渡眼客轻轻笑了。
它抬起手,指尖落在顾长生仅剩的那只右眼上。
顾长生没有叫。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虚空中那只被伪装出来的“眼”。
他看不见姜无。
却像感应到什么一样,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祖师。”
“长生无能。”
姜无眼神一冷。
“闭嘴。”
这两个字穿过阴网页面,重重落进拍卖场。
整个戏楼骤然一静。
所有鬼物同时转头。
姜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万鬼本能低头的威压。
顾长生怔住。
下一秒,他那只仅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认出来了。
柳三钱没有骗他。
祖师真的醒了。
她真的来了。
顾长生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哑。
“好。”
“长生这次……没白死。”
姜无:“你还没死。”
顾长生:“快了。”
姜无:“我没准。”
拍卖场里,白纸灯笼齐齐摇晃。
渡眼客歪了歪头。
“归无祖师。”
“久仰。”
姜无看着它:“你抓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