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网黑市深处,没有天,也没有地。
那里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旧巷,巷子两侧挂满纸灯笼。灯笼不是红的,是惨白的。每一盏灯笼里,都浮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人的,有鬼的,有妖的,还有一些早已不知属于什么东西。
它们不眨。
只看。
巷子最深处,一张黑色悬赏榜无风自动。
榜上新挂出的任务,正在渗出淡淡银光。
【高价收购:活人镜径。】
【目标:沈鹤辞。】
【附加要求:若无法完整剥离,可取其双眼。】
悬赏下方,接单者一栏已经亮起。
【接单者:渡眼客。】
【状态:阴阳中转中。】
【预计最早抵达阳间:02:59:59】
白纸面具下,那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它披着蓑衣,身形很高,却薄得像一张纸。蓑衣上不是雨水,而是一颗颗干瘪的眼珠。那些眼珠用黑线缝在衣摆上,随着它走动轻轻摇晃。
每摇一下,就有一只眼睛睁开。
它的身后,站着一个缺了半边脸的鬼。
那鬼穿着旧道袍,胸口有一个很浅的“无”字暗纹。它看起来像个书生,魂体却破得厉害,左眼被硬生生挖走,只剩一个黑洞。
如果柳三钱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来。
这是混吃派那几个“出差精英”之一。
归无门阴间支脉里,少数还算能打、能算、能查账的老鬼,顾长生。
顾长生跪在地上,声音嘶哑:“你接了沈鹤辞的单,会死。”
渡眼客没有看他。
它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镜片。
镜片上浮着沈鹤辞的名字。
还有一道极淡的银色镜纹。
“紫金命。”
“镜径。”
“还有姜无给他上的锁。”
渡眼客声音很轻,像纸摩擦纸。
“贵。”
顾长生咬牙:“你知道姜无是谁?”
渡眼客终于低头。
白纸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细细的孔。
孔后面,没有眼睛。
却有无数双眼睛在看。
“知道。”
它说。
“所以才接。”
顾长生瞳孔骤缩。
渡眼客把那枚镜片收回袖中,慢慢抬头,看向悬赏榜上那个倒计时。
【02:59:47】
【02:59:46】
【02:59:45】
它知道有人在看。
沈鹤辞用镜径反向窥见了黑市中转。
姜无用归无祖师的旧权限撬开了不该给阳间活人看的后台。
很好。
很聪明。
可真正的杀手,不怕目标知道自己会来。
因为它不会从目标以为的地方来。
渡眼客抬起手,在悬赏榜上轻轻点了一下。
倒计时没有改变。
可黑市巷子两侧那些灯笼里的眼睛,忽然齐齐转动。
它们看向阳间。
看向半山庄园。
看向沈鹤辞曾经照过的每一面镜子、每一块屏幕、每一只摄像头、每一滴反光的水,甚至——
每一个曾经看过他的人。
渡眼客低低笑了。
“我还没到。”
“但我的眼,早就到了。”
半山庄园。
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仍在跳。
【02:57:03】
【02:57:02】
【02:57:01】
餐桌旁,火锅菜单已经摊开。
姜无一边勾毛肚、黄喉、鸭血、虾滑,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屏幕。
沈鹤辞坐在她对面,腕间银色镜纹很淡。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坐在儿童椅上,郑重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
【坏人三小时后到。】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先吃饭。】
姜无看见了,点头:“总结得很好。”
沈鹤辞:“但不完整。”
小满抬头。
沈鹤辞把他的本子转过来,在下面补了一行:
【倒计时显示最早抵达时间,不代表危险只在那一刻出现。】
小满盯着那一长串字,脸蛋慢慢皱起来。
“太长。”
姜无替他总结:“意思是,坏人很阴。”
小满恍然大悟,重新写下:
【坏人很阴。】
沈鹤辞:“……”
虽然不严谨。
但核心意思竟然没错。
依依飘在电视旁边,红裙下摆卷着那条阴网黑线,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渡眼客。”
她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连掉出来的眼珠子都忘了塞回去。
“这个东西不算普通鬼。”
姜无:“说。”
依依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阴网黑市里有几类杀手最不能惹。剥皮的、换命的、吃香火的,还有渡眼客。”
小满好奇:“它吃眼睛?”
依依看了看他,很认真地教育:“小孩子不要学。”
小满点头:“我不吃同事。”
依依:“……”
好像也不是这个问题。
沈鹤辞问:“它的能力是什么?”
“眼。”
依依飘到餐桌边,声音压低。
“镜鬼走镜。它不一样。它走眼。”
姜无挑眉:“什么意思?”
“只要有人看过你,它就可能顺着那道‘看见’留下的痕迹找到你。”依依越说越觉得瘆得慌,“活人的眼,死人的眼,监控的眼,画像的眼,甚至梦里记住你的眼。它都能借。”
小满眨了眨眼:“那大家闭眼?”
依依:“普通人闭眼没用。你看过的东西,不会因为你闭眼就没发生过。”
餐厅安静了一瞬。
沈鹤辞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腕间镜纹上。
“所以倒计时不是它真正入侵开始的时间。”
“对。”依依点头,“那只是它本体从阴网中转到阳间最早能完成的时间。可它如果足够高级,肯定会提前投眼。”
姜无冷笑:“杀手还挺讲究。”
沈鹤辞:“它知道我们看见了倒计时。”
姜无抬眼看他。
沈鹤辞声音平静:“所以倒计时本身,可能也是它故意保留给我们看的。”
依依头皮发麻:“那它这不是挑衅吗?”
姜无笑了一声:“不。”
沈鹤辞接上:“是控节奏。”
他拿起银勺,勺背映出餐厅一角。
“它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三小时后。”
姜无:“然后它现在动。”
沈鹤辞:“嗯。”
话音刚落,餐厅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
轻到普通人可能只会以为是电压波动。
但沈鹤辞腕间的镜纹,瞬间亮了。
玄鹤的声音从他手机里响起:
“检测到异常注视。”
“来源:不明。”
“媒介:非镜面。”
“疑似视觉残留通道。”
依依脸色一变:“来了!”
小满立刻放下铅笔,抱紧豌豆射手。
“打吗?”
姜无没有回答。
她看向餐厅墙上那幅油画。
那是一幅现代抽象画,昂贵,漂亮,色块冷淡,挂在那儿只是为了显示屋主审美极其有钱。
可此刻,画里那一片深色颜料,慢慢鼓起了一颗眼睛。
一颗没有眼白、全黑的眼睛。
它无声地睁开。
看向沈鹤辞。
几乎同时,餐桌上的银勺、玻璃杯、手机屏幕、窗外喷泉的水面,全都微微一暗。
它们没有出现鬼影。
因为渡眼客不是镜鬼。
它不需要从反光里爬出来。
它只是借“看见”建立标记。
沈鹤辞眸色微沉。
那只眼睛看向他的瞬间,他腕间镜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不是强夺。
是试探。
非常轻,非常细,非常耐心。
像一个顶级开锁匠,不急着撬门,只用针尖试探锁芯的结构。
姜无一抬手,那幅油画“啪”地一声从墙上掉下来。
画上的眼睛瞬间闭合。
小满立刻冲过去,一脚踩住画框。
“坏画。”
沈鹤辞道:“不是本体。”
姜无:“当然。”
她抬手在空中一抓。
一缕极细的黑线被她从画框里拽出来。
那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头连着画,一头却在空气里消失。
姜无指尖用力。
黑线断裂。
远在阴网黑市的渡眼客,轻轻偏了偏头。
它蓑衣下的一只眼珠爆开了。
黑血落在地上,瞬间被脚下的阴影吞掉。
它没有生气。
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抓得真快。”
“那第二只呢?”
半山庄园里。
沈鹤辞刚要开口,忽然抬眸看向窗外。
草坪上,管家正在指挥佣人撤走一些反光装饰。
其中一个年轻佣人忽然停住。
她转过头,直勾勾看向餐厅。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枚黑色小点,像被针扎过的纸。
依依倒吸一口阴气:“它借活人的眼!”
沈鹤辞起身。
姜无比他更快。
她没有冲出去,只是隔着落地窗,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佣人眼底的黑点瞬间散开。
她整个人一软,倒在旁边同伴怀里。
沈鹤辞通过耳内的玄鹤提示,迅速下令:“庄园内所有人闭眼撤到地下安全区,启用无视觉引导模式。”
玄鹤:“已执行。”
整个庄园的智能系统立刻切换。
地面指示灯熄灭,改为低频震动路径指引。
语音提示响起,温和却不容拒绝:
“请闭眼。”
“请按照脚下震动方向移动。”
“请勿回头。”
“请勿通过手机屏幕确认路线。”
“请勿相信任何熟人声音。”
姜无看了沈鹤辞一眼。
“准备得挺齐。”
沈鹤辞:“被鬼盯久了,总要做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