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眼客：“他是拍品。”

姜无：“他是我的徒孙。”

渡眼客轻笑：“你醒来不过数日，就已经开始护短？”

姜无：“我一直护短。”

渡眼客：“可他已经死了。”

姜无：“死了也是我的。”

顾长生眼眶一热。

他是鬼，本不该有眼泪。

可那只仅剩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一点湿意。

渡眼客却很满意。

它要的就是这一刻。

情绪。

牵挂。

护短。

情义。

这些东西都会让人伸手。

也会让人露出破绽。

渡眼客缓缓抬手。

戏楼四周的白纸灯笼同时转动。

无数只眼睛齐齐看向那只“沈鹤辞的眼”。

也就是依依的眼珠。

依依在餐厅里猛地一抖。

“它看我了！它真的看我了！祖师爷它看得我眼睛发毛！”

姜无按住那颗眼珠。

“忍。”

沈鹤辞腕间镜纹一点点亮起。

渡眼客开始顺着这只伪装眼往回爬。

它很谨慎。

没有一口咬上来。

而是用极细的阴线，一层层试探眼珠背后的通道。

第一层，是依依的鬼气。

第二层，是姜无的灵气。

第三层，才是沈鹤辞的镜径。

渡眼客停了一下。

“假的？”

它轻笑。

“有趣。”

依依脸色大变：“它发现了？”

沈鹤辞冷静道：“发现不等于不咬。”

姜无：“高级杀手不会因为有陷阱就不进。”

沈鹤辞接道：“它会判断陷阱值不值得踩。”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听得很认真。

“那它踩吗？”

姜无笑了。

“它会。”

为什么？

因为渡眼客太贪。

它接这单，不只是为了谢沉舟的报酬。

它想要沈鹤辞的镜径。

更想试姜无。

对一个靠“眼”成名的高级鬼来说，世上最诱人的东西不是猎物，而是一条自己没见过的路。

沈鹤辞的镜径，连接科技和异常，连接活人命格和镜鬼残路。

这东西太新。

新到渡眼客不可能不咬一口。

果然，下一秒，阴网拍卖场里所有白纸灯笼同时熄灭。

只剩渡眼客面具后的黑洞。

它出手了。

一只由无数眼珠拼成的手，从阴网页面里猛地探出，直抓沈鹤辞腕间镜纹。

它没有抓依依的眼。

也没有抓姜无的灵气。

它精准地越过前两层，直奔真正的镜径。

“聪明。”

沈鹤辞声音低了些。

他没有撤。

反而主动放开了一寸镜径。

就这一寸。

足够渡眼客咬住。

也足够姜无抓它。

姜无五指猛地扣住那只眼珠手。

“抓到你了。”

渡眼客没有惊慌。

白纸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我也抓到你们了。”

话音落下，餐厅四周所有人的影子里，同时睁开了眼睛。

姜无的影子。

沈鹤辞的影子。

小满的影子。

依依的影子。

甚至那杯草莓牛奶里，都浮出了一只小小的黑眼。

依依崩溃：“它怎么连牛奶都不放过？！”

小满一把抱住豌豆射手，闭紧眼睛。

沈鹤辞腕间镜纹骤然发烫。

渡眼客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那只眼珠手。

那只是让姜无出手的诱饵。

它真正想做的，是借他们所有人的“注视关系”，同时污染整个餐厅。

你看我。

我看你。

小满看姜无。

姜无看沈鹤辞。

沈鹤辞看屏幕。

依依看顾长生。

所有被“看见”连接起来的关系，都成了它可以走的路。

这就是渡眼客。

它不从门进来。

它从你看过的东西里进来。

姜无眼底金光骤然一沉。

沈鹤辞也在同一瞬间抬手。

玄鹤系统启动全屋无视觉模式。

灯灭。

屏幕黑。

窗帘合拢。

所有反光面自动降雾。

可影子里的眼睛仍然在。

渡眼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闭眼没用。”

“你们已经看见我了。”

“看见，就是路。”

姜无冷笑一声。

“谁说闭眼了？”

她抬手，按住沈鹤辞的手腕。

“沈鹤辞。”

沈鹤辞：“嗯。”

“用镜径，把所有眼睛照回去。”

沈鹤辞瞬间明白。

闭眼是防守。

照回去，才是反击。

渡眼客靠“看见”建立通道。

那就让它看见自己。

让所有被它投来的眼睛，都变成镜子。

沈鹤辞腕间银纹骤然亮起。

玄鹤同步接入全屋设备。

雾化玻璃、关闭的屏幕、银质餐具、瓷盘釉面、甚至姜无指尖凝出的灵气，都在这一瞬间被镜径串联。

不是用光。

而是用“反看”。

影子里的眼睛齐齐一震。

它们原本在窥视。

现在，却被迫看见了渡眼客自己。

阴网拍卖场里，渡眼客身后那些白纸灯笼一盏盏炸开。

它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顾长生抓住这一瞬，猛地抬头，用仅剩的右眼狠狠盯住渡眼客。

“祖师！”

“它的真眼不在面具上！”

“在蓑衣第三排左数第七颗！”

渡眼客面具骤然转向他。

顾长生笑了。

他那张缺了半边的脸，狼狈又痛快。

“老子做账三百年。”

“最会数东西。”

姜无抬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伸进阴网页面。

而是借沈鹤辞铺开的镜径，直接落到渡眼客蓑衣上。

第三排。

左数第七颗。

那颗眼珠猛地睁大。

姜无五指一扣。

“噗。”

眼珠爆开。

渡眼客终于发出第一声真正的痛叫。

整个阴网拍卖场轰然震动。

顾长生身上的吊绳断了一根。

他从半空坠下。

沈鹤辞抬手，镜径化作一缕银光，穿过阴网页面，精准缠住顾长生残破的魂体。

顾长生愣住。

他看向沈鹤辞。

这个阳间活人，脸色苍白，腕间银纹几乎亮到刺眼，却还稳稳拽住他。

顾长生忽然笑了。

“祖师爷眼光不错。”

沈鹤辞：“她说我是贵饵。”

顾长生：“……”

行。

也很归无门。

渡眼客的怒声从拍卖场深处传来。

“沈鹤辞。”

“姜无。”

“这一局，没完。”

白纸灯笼一盏盏熄灭。

阴网页面开始崩塌。

姜无本想继续抓它，沈鹤辞却低声道：“顾长生魂体撑不住了。”

姜无眼神一沉。

“先拉人。”

沈鹤辞点头。

姜无一手压住镜径，一手撕开阴网通道。

小满闭着眼，在旁边紧张得豌豆射手都快被他捏扁。

依依一边喊疼一边稳住自己的诱饵眼。

终于——

“砰！”

顾长生被从阴网页面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摔在餐厅地毯上。

他魂体薄得几乎透明，只剩一只眼睛，身上还缠着半截白纸灯笼线。

可他活着。

不对。

他死着。

但还没死完。

柳三钱的消息瞬间刷屏。

【归无门柳三钱：长生哥！！！】

【归无门柳三钱：活了！死了！不是！救回来了！】

【依依：你闭嘴！】

顾长生躺在地上，艰难抬头。

他看见了姜无。

看见了那个只在门派残卷、阴间旧账、老鬼口口相传里出现过的祖师。

她没有穿红衣。

没有坐在万鬼之上。

也没有提白骨灯。

她穿着宽松黑外套，手边放着一杯草莓牛奶，餐桌上还摊着火锅菜单。

可是顾长生还是认出来了。

那种万鬼见之俯首的气息，不会错。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低低笑了一声。

“归无门阴籍顾长生。”

“拜见祖师。”

姜无垂眼看他。

“少废话。”

“先别散。”

顾长生咳了一声，魂体又淡了一点。

“长生尽量。”

小满终于睁开眼，小心翼翼凑过来。

他看着顾长生，问：“你叫长生？”

顾长生：“嗯。”

小满认真道：“你差点死完。”

顾长生：“……”

这孩子说话真扎魂。

姜无伸手，指尖点在顾长生眉心，暂时稳住他的魂。

沈鹤辞却在这时闷哼一声。

姜无猛地回头。

他腕间那道银色镜纹上，多了一点黑色。

像一只极小极小的眼睛，藏在镜纹深处，缓缓睁开。

渡眼客虽然丢了顾长生，也被爆了一只真眼。

但它仍然在最后一瞬间，给沈鹤辞留下了一个标记。

电视屏幕黑了一下。

随后浮出一行字。

【很好。】

【下一次，我亲自来取。】

倒计时没有消失。

反而重新归零又刷新。

【距离渡眼客本体抵达阳间：02:00:00】

姜无看着沈鹤辞腕间那只黑色小眼，缓缓笑了。

她的笑很冷。

冷到依依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眼珠子。

“行。”

姜无慢慢道。

“它最好真的来。”

小满举手：“火锅还吃吗？”

餐厅里沉默了一瞬。

沈鹤辞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黑眼，又看向姜无。

他脸色苍白，却仍然平静。

“吃。”

姜无挑眉。

沈鹤辞道：“还有两小时。”

“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