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公交站台。
许惊鸿一张符拍在裴星野脑门上的时候,裴星野整个人都懵了。
他刚才在雨里脑补了无数种重逢方式。
比如许惊鸿撑着伞从雨幕里走来,冷冷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就故作轻松地笑:“想见你啊。”
再比如她皱眉嫌他淋得像落水狗,他就顺势卖惨:“那你要不要收留一下?”
再再比如,他们四目相对,雨夜无声,空气升温,他终于在多年暗恋里迈出勇敢一步——
结果现实是,许惊鸿走过来,啪,一张符。
他脑门冒烟了。
物理意义上的冒烟。
“嘶——!”裴星野捂着额头,疼得原地蹦了一下,“惊鸿,你、你怎么一见面就家暴?”
许惊鸿冷冷看他:“你再乱动,它会顺着你的天灵盖钻进去。”
裴星野立刻僵住。
他保持着一手捂脑门、一手拉行李箱的姿势,像一只被定住的傻狗。
“谁钻进去?”
许惊鸿没有回答。
她抬手,黑伞往旁边一斜。
雨幕中,公交站牌的玻璃上,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还在。
她贴着玻璃,长发湿漉漉地垂下,红裙像一片泡在血水里的旧布。她没有真正站在路边,却又无处不在。每一块积水里,每一面车窗上,每一滴沿着广告牌往下滑的雨珠中,都隐约映着她的半张脸。
裴星野顺着许惊鸿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非常丢人的:“嗝。”
吓打嗝了。
许惊鸿:“……”
红衣女人:“……”
雨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裴星野自己也很崩溃。
他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英勇一点。
哪怕不能像沈鹤辞那种变态一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至少也该表现出一个成年男性应有的体面。
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他的身体选择了打嗝。
“对不起。”裴星野痛苦地闭了闭眼,“气氛到这儿了,我真不是故意破坏恐怖片质感。”
许惊鸿冷声:“闭嘴。”
“好。”
裴星野立刻闭嘴。
红衣女人缓缓抬手,指尖贴在玻璃内侧。
公交站牌上原本的广告是某个补习机构。
上面写着:【名师一对一,提分看得见。】
水雾漫过广告字。
几个鲜红的字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说,他想见你。】
裴星野脸色瞬间爆红。
“不是!”他急得差点咬到舌头,“我确实想见她,但我不是用这种阴间方式想见她!我虽然恋爱脑,但我是有底线的恋爱脑!”
许惊鸿没看他。
她盯着那行字,手已经按上腰间符枪。
“你对他做了什么?”
红衣女人没有出声。
玻璃里的影子却笑了。
她慢慢俯身,像从公交站牌深处往外看,湿冷的目光越过许惊鸿,落在裴星野身上。
裴星野脑门上的符忽然发烫。
他眉心那道细细的红线亮了起来。
许惊鸿一把按住他的肩:“别看她!”
晚了。
裴星野眼前一花。
雨声消失了。
公交站台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旧街上。
雨比现在更大。
路灯昏暗,积水没过脚踝。远处有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路边。
她很年轻。
不是镜子里那种湿冷可怖的鬼影,而是活生生的,漂亮的,带着一点焦急的女人。
她一遍一遍看手机。
屏幕亮起又熄灭。
通话记录里,某个号码拨了十几遍,无人接听。
她发消息。
【你到哪里了?】
【雨好大。】
【我在站牌这边等你。】
【你说过今晚会来接我。】
没有回复。
她等了很久。
久到公交末班车过去了。
久到路边店铺一盏盏熄灯。
久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
里面的人说:“姑娘,这么晚了还等人?上车吧,我送你。”
红裙女人犹豫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雨太大了。
她最终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裴星野猛地惊醒。
他浑身冷汗,眼睛发红。
许惊鸿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力道极重。
“看见什么了?”
裴星野喉结滚动,声音发哑:“她在等人。”
许惊鸿目光一沉。
“然后?”
“她上了一辆黑车。”
许惊鸿闭了闭眼。
旁边二组队员低声道:“组长,和前两起资料里的失踪案重合。七年前,城南确实有一个红衣女性雨夜失踪案,警方当年定性为失踪人口,没找到尸体。”
许惊鸿:“名字。”
队员翻了翻资料:“苏晚晴。”
公交站牌上的红衣影子,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忽然剧烈扭曲。
雨水倒流。
地面上的积水一圈圈荡开,倒映出无数红裙的碎片。
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腐烂多年的门。
裴星野心里一酸。
他刚想说点什么,许惊鸿冷冷开口:“别同情太早。”
裴星野一愣。
许惊鸿看向公交站牌:“她是受害者,但现在也是凶手。”
红衣女人的影子忽然贴近玻璃。
那张被湿发遮住的脸,一点点露了出来。
她半边脸很美。
另外半边脸却像被车轮碾过,骨肉混在一起,眼眶里只剩一片黑洞。
裴星野呼吸一滞。
红衣女人看着许惊鸿。
玻璃上又浮出血字。
【他们都该死。】
许惊鸿:“前三个死者和当年的黑车案有关?”
红衣女人笑了。
血字继续浮现。
【第四个也该死。】
裴星野心里咯噔一下:“第四个不会是我吧?”
红衣女人缓缓转头,看向他。
裴星野头皮炸了:“不是吧?我刚回国!我连海关小票都没扔!”
许惊鸿皱眉:“她没想杀你。”
裴星野松了半口气。
许惊鸿下一句紧跟着落下:“她想借你。”
裴星野:“借我什么?钱吗?我可以烧纸,不用借命吧?”
许惊鸿没理他的胡说八道。
她盯着裴星野眉心那条红线,声音沉了下去:“她给你种了‘召引’。”
裴星野茫然:“什么东西?”
二组队员解释:“一种鬼术。可以放大目标心底最强烈的渴望,再通过媒介影响对应的人。简单说,你想见谁,那个人就会被牵引过来。”
裴星野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看向许惊鸿。
“所以……你会来,是因为我?”
许惊鸿没说话。
裴星野整个人像被雨水浇透的狗,瞬间蔫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慌乱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控制你。我只是想见你,但我没有想用这种方式让你来。我是喜欢你,但我不是变态。我最多就是有点烦,有点自我感动,有点脑补过度,但我真的不想强迫你。”
他越说越崩溃。
“完了。”
“我脏了。”
“我从纯爱男主降级成强制爱炮灰了。”
许惊鸿:“……”
二组队员:“……”
红衣女人:“……”
这个男的精神状态,实在很难让鬼接戏。
许惊鸿深吸一口气,抬手又一张符拍他脑门上。
“清醒点。”
裴星野被拍得一抖。
许惊鸿冷冷道:“我来,不是因为你那点召引。”
裴星野怔住。
许惊鸿:“我是二组组长,红衣案是我负责的案子。你发了定位,案件线索和你重合,我来救你,是职责。”
裴星野眼神一黯。
“哦。”
许惊鸿看着他那副被遗弃小狗一样的表情,眉心跳了跳。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
裴星野耳朵瞬间竖起来。
许惊鸿冷声:“别脑补。”
裴星野立刻按住自己的脑袋:“我按住了。”
许惊鸿:“……”
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人。
更可怕的是,认识这么多年,她居然已经习惯了。
公交站牌上的红衣女人却在这时动了。
玻璃“咔嚓”一声裂开。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五指细长,指甲猩红,直直抓向裴星野的眉心。
许惊鸿符枪抬起,扣动扳机。
“砰!”
金色符弹穿过雨幕,正中那只鬼手。
红衣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哭笑声。
公交站台所有玻璃同时炸裂。
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每一块碎玻璃里,都映出一个红衣女人。
她们同时抬头。
同时笑。
同时开口。
“他想见你。”
“他想让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