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雨,下得不正常。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更像是从这座城市的旧伤口里渗出来的。
老城区的巷子窄,楼旧,电线像一团团打结的黑蛇横在半空。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往下淌,滴在积水里,一圈一圈荡开。路灯坏了两盏,只剩最深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被雨丝割得支离破碎。
出租屋门口,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
特管局二组的人穿着黑色雨衣进进出出,每个人脸色都很沉。
屋里,雨还在下。
明明窗户紧闭,天花板完好,水却从房间中央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有一片看不见的乌云悬在屋顶。雨滴落在地板上,混着血,慢慢流向门口。
死者躺在穿衣镜前。
男人三十出头,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他的脖颈上没有刀伤,没有勒痕,偏偏喉骨碎得彻底,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隔空攥碎。
他的右手死死抓着一截红布。
那布料很薄,像裙摆,湿透了,红得刺眼。
二组组长许惊鸿站在尸体旁边。
她刚从国外交流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连行李箱都还丢在宿舍,就被这场雨夜红衣案拽回了京海。
许惊鸿长得很冷。
不是柔弱的冷,是刀锋入雪那种冷。高马尾,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符枪,眉眼英气利落。她低头看着尸体,雨水顺着她的手套往下滴,眼底没有惧色,只有压得很深的怒意。
“第三个。”
旁边的队员低声道:“前两个也是雨夜,红衣残影,镜面异常,死者均为男性。死亡前手机里都收到过同一条消息。”
许惊鸿:“内容。”
队员把密封袋递过来。
袋子里是一部泡水的手机。
屏幕早已裂开,却仍然亮着。
上面停着一条没有发件人的短信。
【你说过,会来接我。】
许惊鸿看了几秒:“前两个死者也收到这句话?”
“是。但第三名死者多了一句。”
队员声音发紧。
许惊鸿抬眼。
队员把手机屏幕往下滑了一点。
第二条短信浮了出来。
【第四个,已经回来了。】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雨声忽然变大。
穿衣镜上,水雾一点一点凝结,像有人在镜子另一侧轻轻呼吸。
许惊鸿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她一步一步走向镜子。
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
黑色作战服,苍白灯光,满地雨水,还有她身后那具尸体。
一切都正常。
直到许惊鸿停在镜前三步的位置。
镜子里的她,也停住了。
可镜子里的尸体,坐了起来。
队员倒吸一口冷气。
许惊鸿眼神一寒,符枪瞬间出鞘。
镜子里的死者慢慢转过头。
他的脖子歪折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
紧接着,镜面深处,出现了一个红衣女人。
她站在尸体身后。
长发湿漉漉地贴着脸,红裙拖到地上,赤着脚,脚踝处缠着一圈又一圈红线。她的脸藏在发丝后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极黑极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怨。
也没有哭。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的等待。
像她真的在等某个迟到很久的人。
许惊鸿冷声:“你在等谁?”
镜中红衣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下一秒,镜子上的水雾自己散开,浮出一行字。
【他回来了。】
许惊鸿皱眉。
紧接着,第二行字慢慢浮现。
【他还想见你。】
队员下意识看向许惊鸿。
许惊鸿眼底一冷:“冲我来的?”
镜中红衣女人缓缓歪头。
她似乎笑了。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张湿漉漉的登机牌。
登机牌上的名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只有一个姓,还勉强能看出来。
【裴。】
许惊鸿脸色终于变了。
与此同时。
京海国际机场。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裴星野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国际到达口走出来。
他戴着墨镜,口罩,棒球帽,外套领子竖到下巴,一副“我很低调,谁也别认出我”的架势。
但他身后两个行李箱上,分别贴着巨大的卡通贴纸。
左边写着:【惊鸿我回来了!】
右边写着:【沈鹤辞你不知道吧!】
路过的保洁阿姨看了他三秒,眼神复杂。
裴星野压低帽檐,心里十分满意。
很好。
伪装完美。
他这次偷偷回国,谁都没告诉。
尤其没告诉沈鹤辞。
原因很简单。
许惊鸿回来了。
那位他从高中暗恋到现在、从国内暗恋到国外、从少年暗恋成一个心理活动丰富的成年犬系男青年的人,回来了。
裴星野和沈鹤辞是发小。
一个是冷静到像人形计算机的资本家,一个是阳光到像一只拆家哈士奇的乐天派。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沈鹤辞负责赢,裴星野负责在旁边“哇沈哥牛逼”。
问题就出在许惊鸿身上。
高中那会儿,许惊鸿和沈鹤辞同校,成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竞赛场上杀得你死我活。裴星野当时坚信,许惊鸿肯定喜欢沈鹤辞。
理由非常充分。
她每次看沈鹤辞的眼神都很凶。
每次考试超过沈鹤辞后都会冷笑。
每次听见沈鹤辞名字,都会说“下次我赢他”。
裴星野痛苦地得出结论:这就是强者之间的爱情。
虽然多年后,许惊鸿本人已经亲口说过:“我那是想揍他,不是想嫁他。”
但裴星野不信。
他觉得她在嘴硬。
毕竟女王都嘴硬。
于是,他这次听说许惊鸿回国,立刻买了机票,连夜飞回来,准备在沈鹤辞知道之前,把人约出去吃饭、看展、逛街、顺便用自己成熟稳重的男性魅力告诉她——
沈鹤辞已经是过去式了。
看看我。
我,裴星野,乐观,开朗,有腹肌,会做饭,能陪聊,还不需要开董事会。
他越想越激动,掏出手机,点开许惊鸿的微信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裴星野:【惊鸿,你什么时候回国?】
许惊鸿:【任务保密。】
裴星野:【那你想我吗?】
许惊鸿:【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吃药?】
裴星野盯着这句话,露出一种十分感动的微笑。
看。
她关心我身体。
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刚要打字,手机忽然黑屏了。
裴星野一愣。
“没电?不可能啊,刚才还有百分之八十。”
屏幕自己亮起。
不是锁屏。
是一条短信。
没有发件人。
【你回来了。】
裴星野皱眉。
下一秒,第二条短信弹出。
【你说过,会来接我。】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温柔地提醒旅客注意行李。可裴星野却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
他身后传来水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机场大厅的地面明明干净光亮,可他的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滩水。
水里倒映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裴星野僵住。
他慢慢低头。
水面里的倒影,不是他。
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
她就站在他身后,长发垂着,脸藏在阴影里,赤脚踩在水中。
裴星野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刚下飞机的小女孩抱着玩偶,疑惑地看着他。
裴星野干笑两声:“哈哈,最近倒时差,出现幻觉了。科学,科学。”
他拖着行李箱快步往外走。
可水声一直跟着他。
出了机场,雨已经下起来了。
京海的夜被雨水打成一片模糊的黑。出租车排队区排着长长的人,网约车软件又一直定位失败。
裴星野站在雨棚下,抱着手机疯狂刷新。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司机降下车窗。
“裴先生?”
裴星野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姓裴?”
司机脸埋在阴影里,声音有些闷:“您叫的车。”
裴星野低头看手机。
软件上果然显示车辆已到达。
车牌号也对。
他松了口气,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车里很冷。
冷得不像开了空调,更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裴星野搓了搓胳膊:“师傅,空调能调高点吗?”
司机没说话。
车缓缓驶出机场。
雨刮器一下下刮过挡风玻璃。
刮开雨水。
又刮出一片模糊的红影。
裴星野低头给许惊鸿发消息。
【惊鸿,我回国了。】
打完,他又删掉。
太普通。
【惊鸿,今晚月色真美。】
删掉。
雨夜哪来的月色?显得他不聪明。
【惊鸿,我想见你。】
这句太直白。
万一她觉得自己轻浮怎么办?
他正纠结,手机屏幕忽然自己输入了一行字。
【我来接你了。】
裴星野瞳孔一缩,立刻按删除。
可那行字删不掉。
不仅删不掉,还自动发送了出去。
收件人不是许惊鸿。
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裴星野头皮一麻。
车窗上,雨水蜿蜒而下。
水痕慢慢汇成了一个女人的侧脸。
她贴在窗外,隔着玻璃,轻轻看他。
裴星野整个人僵在后座。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师傅。”
司机不答。
“师傅,前面靠边停一下。”
司机还是不答。
裴星野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
他是裴星野。
裴家小少爷。
沈鹤辞发小。
一个在国外见过大世面、玩过极限运动、甚至敢在沈鹤辞开会时给他发丑照表情包的男人。
他不能怂。
于是他颤抖着给许惊鸿发了一条消息。
【救命。】
想了想,怕不够严肃,又补了一条。
【不是开玩笑。】
再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在女神面前不能太狼狈。
于是又补。
【但如果你忙,也可以晚点救,我尽量撑。】
消息刚发出去,车内后视镜忽然滴下一滴水。
裴星野下意识抬头。
镜子里,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红裙。
长发。
赤脚。
她坐在裴星野身边,湿漉漉的裙摆铺满了整个后座。
裴星野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慢慢转头。
身边空的。
可镜子里,她仍然坐在那里。
红衣女人缓缓伸出手,冰冷的指尖穿过镜面,摸向他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雨落在坟头。
“你说过,会来接我。”
裴星野眼前一黑。
他很想大喊“我没有,我不是,你认错狗了”。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不出来。
红衣女人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