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裴星野看见了很多画面。
雨夜。
红裙。
站台。
迟到的车。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一遍一遍拨打电话。
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她等的人没有来。
但来了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车。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车门打开。
有人说:“上车吧,我送你。”
画面骤然断裂。
红衣女人贴近他的耳边,声音温柔得令人发冷。
“你也在等人。”
“你也想让她回头。”
“我帮你。”
裴星野瞳孔猛缩。
“不……”
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车猛地刹停。
裴星野整个人撞向前座,额头狠狠磕了一下。
等他再抬头时,司机、车、红衣女人,全都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雨夜的公交站台长椅上。
两个行李箱摆在脚边。
手机屏幕亮着。
许惊鸿回了消息。
【位置发我。别动。】
裴星野看着这句话,眼眶差点热了。
她来了。
她真的来救他了。
她果然心里有他。
不对,现在不是脑补的时候。
裴星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很冷。
像被一根湿漉漉的红线钻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公交站牌玻璃上,映出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红衣女人站在雨里,无声地笑。
而裴星野手机里,一条他没有发送过的消息,正静静躺在许惊鸿的聊天框里。
【我想见你。】
消息下面,还有一行极淡极淡的红字。
【她会来的。】
半山庄园。
凌晨两点。
姜无正在监督小满写作业。
准确来说,是监督一个刚刚从棺材里醒来的小僵尸,学习现代儿童第一课——握笔。
小满坐在儿童桌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尸王登基大典。
他右手握着铅笔。
铅笔已经断了三根。
纸也戳破了五张。
沈鹤辞请来的教育顾问坐在旁边,脸色苍白,仍然保持着极高的职业素养。
“姜小满小朋友,我们写字的时候,要轻一点。”
小满抬头:“多轻?”
教育顾问想了想:“像摸小猫一样。”
小满皱眉:“小猫,会碎吗?”
教育顾问:“?”
姜无在旁边淡定解释:“他见过被水鬼害死的小猫残魂,对猫的理解可能有点阴间。”
教育顾问:“……”
她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沈鹤辞坐在不远处,面前摊着一份课程规划表。
语文、数学、生活常识、儿童心理、基础科学、艺术启蒙、体育、礼仪。
排得密密麻麻。
姜无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你这是养孩子还是培养集团继承人?”
沈鹤辞:“基础教育。”
姜无:“他昨天还躺棺材。”
沈鹤辞:“所以更要补。”
小满听见“补”字,立刻抬头:“补习班有糖吗?”
沈鹤辞:“表现好有。”
小满立刻低头,郑重写下一横。
“咔。”
铅笔又断了。
小满看着断掉的铅笔,沉默两秒。
然后非常诚恳地问:“它不努力。”
姜无:“是你太努力。”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鹤辞让人换了一支加固儿童笔。
林特助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盒备用文具,表情麻木。
他堂堂总裁特助,现在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安排驱鬼账单、联系补习老师、购买草莓牛奶、给小僵尸批发不易折断铅笔。
他觉得自己的简历越来越玄幻了。
小满写完今天第一个字。
一个歪歪扭扭的“人”。
他把纸推给姜无看,眼睛亮亮的。
“姐姐。”
姜无低头看。
那个“人”字写得像被雷劈过的树杈。
但她还是点头:“不错。”
小满高兴了。
沈鹤辞看着这一幕,眼底不自觉柔和了一点。
姜无抬头刚好看见。
“你笑什么?”
沈鹤辞:“没有。”
姜无怀疑地看着他。
沈鹤辞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你的。”
姜无低头:“不是草莓味。”
“夜里喝太多冰的不好。”
姜无皱眉:“你管我?”
沈鹤辞语气平静:“作为屋主,合理建议。”
姜无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次加糖。”
沈鹤辞:“好。”
林特助默默转身。
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分辨沈总什么时候是在谈正事,什么时候是在借正事哄人。
这位以前连集团年会都嫌浪费时间的男人,如今居然会在凌晨两点研究牛奶温度。
爱情使资本家精细化运营。
小满写完“人”,又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
姜,小,满。
前两个字勉强还能看,最后一个“满”被他写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
小满盯着那个字,若有所思。
“像我。”
姜无:“哪里像?”
小满认真道:“不圆。”
姜无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鹤辞抬眼看她。
她很少这样笑。
平时多是冷笑、懒笑、核善地笑,像下一秒就要给某只鬼永久退学。
可现在这个笑很轻,很短,落在暖灯下,竟然有一种近乎人间的柔软。
沈鹤辞忽然觉得,让她住进来,是自己近期做过最正确的决策之一。
不是因为安全。
至少,不全是。
这时,姜无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微信新消息。
来自【沈老板·包吃包住不限奶】。
姜无抬头看沈鹤辞:“你坐我对面,为什么给我发消息?”
沈鹤辞神色不变:“测试通讯是否正常。”
姜无点开。
沈鹤辞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份新菜单。
标题:【姜无夜宵备选方案】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二种。
烧烤、炒粉、火锅、砂锅粥、小龙虾、炸鸡、甜品、草莓牛奶热饮版本……
姜无沉默两秒,郑重道:“通讯很正常。”
沈鹤辞:“选一个。”
姜无:“都要。”
沈鹤辞:“可以。”
林特助:“……”
他就知道。
测试通讯是假,投喂是真。
就在客厅一片诡异温馨时,沈鹤辞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
来电显示:裴星野。
沈鹤辞眉头微皱。
姜无看他:“谁?”
“发小。”沈鹤辞接起电话,“你回国了?”
电话那头,裴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哥。”
沈鹤辞:“嗯。”
裴星野吸了吸鼻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沈鹤辞:“听出来了。”
裴星野:“我怕你破坏我和惊鸿的世纪重逢。”
沈鹤辞:“她不喜欢我。”
裴星野痛苦道:“你别解释了,你越解释越像炫耀。”
沈鹤辞:“……”
姜无凑过来,小声问:“他脑子有问题?”
沈鹤辞淡淡道:“一直有。”
电话那头,裴星野忽然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声音发虚。
“沈哥,我好像……遇到鬼了。”
姜无眸色一动。
沈鹤辞抬眼看她。
电话里,雨声很大。
裴星野像是站在空旷的地方,声音被雨水打得断断续续。
“有个红衣女人。”
“她说她要帮我。”
“可是沈哥,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件特别不是人的事。”
沈鹤辞声音微沉:“你做了什么?”
裴星野快哭了。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让惊鸿来见我。”
“然后她真的回我消息了。”
他声音发抖,内心戏几乎要从电话里溢出来。
“沈哥,我是不是用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控制她了?”
“我是不是已经不是一个纯洁的暗恋者了?”
“我是不是变成了那种强取豪夺文里的低配反派?”
“我配不上她了,我脏了。”
姜无:“……”
沈鹤辞:“……”
小满抱着作业本,好奇抬头:“谁脏了?”
林特助小声:“一个恋爱脑叔叔。”
电话那头,裴星野哽咽:“我现在在雨里忏悔。”
沈鹤辞冷静道:“位置。”
裴星野:“我发你。但你先别告诉惊鸿我偷偷回国是为了她。”
沈鹤辞:“她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裴星野:“那别告诉她我刚才哭了。”
沈鹤辞:“你现在还在哭。”
裴星野:“沈哥,你真的很会补刀。”
通话挂断。
裴星野的位置发了过来。
城南老城区。
红衣雨夜案发生地附近。
姜无看着那个定位,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屏幕。
“红衣女人?”
沈鹤辞拿起外套:“去看看。”
小满立刻站起来,抱着豌豆射手:“我也去。”
姜无看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小满僵住。
他低头看向纸上那个像小怪物一样的“满”字。
沉默两秒。
小声:“回来写。”
沈鹤辞:“可以。”
姜无看向他。
沈鹤辞平静道:“实践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林特助:“……”
沈总,您别太溺爱。
同一时间,城南雨夜里。
裴星野站在公交站台下,浑身湿透,抱着自己的两个巨大行李箱,像一只被雨淋傻的大狗。
远处,一道车灯穿过雨幕。
许惊鸿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她撑着黑伞走下来,长靴踩过积水,眉眼冷得像刀。
裴星野一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
“惊鸿!”
许惊鸿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不是安慰,也不是关心。
她抬手,一张符直接拍在他脑门上。
“闭嘴。”
裴星野:“……”
许惊鸿盯着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线,脸色更冷。
“你被红衣标记了。”
雨幕深处,公交站牌玻璃上,红衣女人的影子缓缓浮现。
她贴着玻璃,望着许惊鸿和裴星野。
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像终于等到了真正想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