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儿,且不说笔墨纸砚的花销,这年年的束脩可不是小数目,逢年过节还得给先生送礼,那九十两你还得开铺子,还要供家里的吃喝,哪里还能再供你弟弟读书。”
“是啊,贺轩知道家中难为,还想着去外面找活干。读书不仅帮不到家里,还是个大负担,他恐怕也不会同意。”
林荠青知道食肆没开起来,没个稳定营生,她们心里不踏实,想着花一分少一分。
他确实不能保证开了食肆便能挣大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思忖着说:“那今年还让贺轩在家中背背书写写字,等挣到钱,来年再送他去私塾,这样可好?”
“是啊,等挣了钱再说。”王氏和孟蓉满口答应,其实婆媳二人还是不赞成送林贺轩去读书。
生意难做,县城里大大小小的食肆和摊子多着呢,大多也就挣个糊口钱,可怜青哥儿只长了贺轩五岁,她们怎么舍得花他的辛苦钱。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林荠青:“姥姥方才说念昭绣工很好?”
念昭是小哥儿,照理来说过两年该议亲了,但他怎么可能让弟弟十七八就成亲生子,自是得琢磨琢磨孩子以后能干嘛。
哪怕往后真若要成家,最好是能赘个进门,不让念昭离开家。
“这孩子手巧,过年的衣裳都是他和蓉娘做的。你瞧这被面,”王氏满脸慈祥,用手细细摩挲着平整服帖的松鹤纹样,“也是这孝心孩子给我绣的。”
林荠青观着,那针脚紧密均匀,色与色之间过渡自然,似浑然天成,一看便知技法成熟精湛。
他讶然道:“念昭有如此手艺,怎会赚不到钱?”
孟蓉:“青哥儿有所不知,除却供着宫里的绣品,有钱的富户只觉得南边来的珍贵,咱这边的卖不上价。”
“况且头上还有绣庄压着,绣庄的绣娘多,出量大,又有固定交易的成衣铺,日常用的被面衣饰定价都是绣庄说得算。我们这些散货,卖高了也没人要,绣了半个月的小绣至多卖个五六百文。”
她顿了顿,突然来了精神,“若是抓抓紧从早绣到晚,我和昭儿每月能绣出八件,一年也能挣个四十多两。”
“舅母万万不可。”林荠青赶忙阻止她的危险想法,“如此绣下来,眼睛怎么受得了?”
王氏和婆子也说:“这如何使得?没日没夜绣眼睛非瞎了不可。”
两捧凉水浇下来孟蓉冷静不少,是啊,且不说昭儿还才十五,这样绣伤眼睛伤身体,她如何舍得?绣出来的物件卖与谁也是问题。
她忍不住叹气,一时间房间安静下来,几人面色愁苦。
林荠青敛眸深思,忽的有了新想法,“不如想法子给绣品添点独到之处,再抬个高价卖。那些富户喜欢南方的绣品,东西好是一点,更重要的是那些绣品稀缺不易得,他们不单单图东西好,要得还是寻常人买不着也买不起的优越感。”
说得在理,只是……孟蓉犹豫着开口:“我们要添点什么才能让那些富户高看一眼?况且咱也不认识什么富户,该怎么卖给他们?”
“增色之事慢慢来,大家一起想,想多了没准儿就有了好点子。至于如何卖给富户……今日粗略观了眼书达兄那些同窗的佩戴,宝饰白玉好不富贵,没准儿能通过这些书生打开富户的销路。”
孟蓉福至心灵,原来今日的赌约不是随便说说,青哥儿心中早有想法!
王氏和婆子不明所以,孟蓉柔声和她们解释,只不过略去了赌约内容。
几人好奇,赢了赌约他该怎么做。
“秘密。”林荠青眼尾微微上扬,露出狡黠之色,像只机敏的小狐狸。
“这孩子。”王氏语气嗔怪,眼里却满是宽慰与夸赞。
“萧起功夫不错,念昭和我说他从小和狼一块长大,听力更是了得,如此才能让他去做小厮杂役真是屈了他。”林荠青感慨家里各个都是好苗子。
王氏:“我倒还担心没人家愿意要他,虽说这孩子踏实能干,有一把好气力,但他是个闷葫芦,一棍子下去不发一声,大户人家多是喜欢那种能说会道的。”
婆子:“依我看,要说把他送去别人家干活,他不一定能同意。这孩子离不了昭哥儿,做小厮十天半月回不来,他怕是得急出病来。”
咦?林荠青好奇他为何格外黏着念昭。
往后得一起生活,自是得多多了解彼此,孟蓉和他解释起萧起的来历。
“这孩子是被念昭买回来的,大抵是出生不久被扔到山上,没被野兽叼走吃了,反教狼群当成孩子养。”
后来有人进山打猎,见他分明是人,行走坐立和狼并无二致,身上还长着长毛,连吼叫也像,实在稀奇!便将他抓住卖给人牙子。
“那些人没拿他当人,关野兽般将这孩子拘在笼子里,任人围观戏耍。”
林荠青听得直皱眉,忿忿骂道:“黑心肝的恶种!”
孟蓉叹息一声,可说呢,家中也有儿女,竟这样歹毒。
林念昭七岁那年随父亲逛庙会看见的萧起,他一开始不知笼子里的是人,瞧见对方愤怒地挣扎吼叫,身上还都是鞭伤血迹,心里难受得不行,不明白其他人为什么要笑。
不知怎地两人四目相对,林念昭撞进一双漆黑如墨野性难驯的眼眸里,蓦然间才意识到笼子中身披被毛的竟是活人!心中震愕不已。
林念昭一向懂事,从不主动要什么,那日实在难受,甚至掏出自己多年攒的银钱,央着爹爹帮他买下那人。
林正阳也瞧那孩子可怜,花了八两从人牙子那儿买下萧起。
“那孩子一开始十分警惕,见谁都暴躁吼叫,根本不让人靠近,只有看见昭儿才安静下来。后面给他刮了毛治了伤,孩子长得也俊俏,就是瘦得吓人,也不会说话,行走坐卧还和狼一样。”
林念昭认为人是他带回来的,不能给家中添麻烦,便一直负责教萧起说话,纠正他的行为。
好在萧起极听他话,慢慢学会说话、走路、用筷子……大抵是沾染的野兽习性作祟,他对林念昭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半日瞧不见对方就会变得烦躁不安,只有人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才能安抚他躁动的野性。
“名儿也是昭儿给他取的。姓萧是那个村子是萧家村,想着留着他的姓氏,以后万一能找见他父母呢。”
“原是这样!那往后做活,我帮着留意那种离得近的、能日日回家的。也不单单是离不开念昭,这孩子也定拿你们当家人,这个节骨点送他做工,长久回不来,萧起许是要担心你们不要他了。”林荠青常年和老人待在一起,心思细如发。
几人恍然,说得也是,那孩子真有可能多想,还是听青哥儿的,慢慢留意吧。
见东拉西扯的,姥姥舅母她们都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劲来,林荠青安心不少,舅舅骤然离世对家里打击太大,沉浸其中身体容易垮掉,一块儿谋划未来至少能分散分散她们精力。
“说了不少话时候不早了,傅叔一家还在,我和舅母得去前厅送客。姥姥您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诶。”王氏应道,“你们快去,别让人等着急了。”
林荠青扶着人躺下,给老太太边整理被角边温声安抚她,“您别多想,有我和舅母在呢。往后您和婶娘伯伯一起养养鸡鸭、种种菜。舅母他们先在食肆帮我忙,等店里有了稳定营收我再雇人干。”
“要是真能通通富户的路子,念昭和舅母的手艺不愁挣不到钱。”
“贺轩读不读书我们若拿不了主意,可以去请教书达和他那些同窗,到时帮忙考教一番,心里就有了谱,要真有天赋不让他念书岂不可惜?”
“往后开门做生意,采买跑动免不了和各类人打交道,萧起功夫不错听力又好,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对面甭想欺负蒙骗我。我如今眼界不够广,等见了世面,没准能为他讨个好出路,不枉费他一身的本事。”
他徐徐谋划着每个人的未来。
众人认真听着他的话,眼眶泛红,眼眸中却闪烁着光亮,心底生出一团火苗,火光微弱,但对困境中的人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