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王氏难以置信地接过契书,青哥儿绝不会诓她,他说分家那定是真分了!
她激动地手直发抖,虽不识字却也一字、一字细细看过去。
孟蓉和婆子也都围了过来,又惊又喜:“青哥儿说得可是真的?徐义明怎会同意?”
“对!那生疮的烂人竟肯轻易放人?”王氏忙将契书仔仔细细叠好交回他手里,“这等珍惜宝贝快快收好。”
那便绕不开徐义明要将他卖于五十多岁老头做妾的事,林荠青虽再三强调他如今好好的,切莫激动,说罢还是气得众人呼吸不畅。
王氏恼得直拍床榻,“我林家哪里对不起他,教这孽畜如此作践我孩儿!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怎么还不收了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坏种!”
“姥姥您别生气。”林荠青忙给她抚背顺气,“我哪能轻易让他得逞。”他讲起后面的事分散人注意。
听到徐义明触怒族老险些被划去族谱,王氏痛快极了:“该!喂条狗都能喂熟,他连猪狗都不如,就是个发瘟死了蛆都不嚼的畜生。”
林荠青听她骂人心里又酸又涩。
小时候家中孤儿寡母,免不了受人欺负,阿婆也是这般泼辣性子,搬个板凳坐到那些讨人厌的家门口骂,骂得半个村子都知道那家人的恶心事,久而久之村里再没人敢欺负他们。
眼里微光浮动,满是眷恋,他说:“我好想您。”声线发着颤,似在撒娇。
他没想到阿婆走后,对着坟包说了好多遍的话有天竟还能对着真真切切的人说出口,更没想到他还能这样实实在在地触碰到她。
王氏眼里噙泪抚着他的耳发,动容道:“姥姥也想你,日也想夜也想,生怕哪天走了都不能再见你一面,好在我青哥儿聪明,摆脱了那祸祸人的畜生。只是我林家到底造了哪门子的孽,好不容易能一家子团圆,你舅舅却……”
她说着泣不成声,“而今家中欠着几百两外债,老的老小的小,也就蓉娘和昭哥儿绣工好,平日里做些绣活儿补贴家用,可那只是小头,我就是心疼你好不容易熬出头,却又要跟着我们吃苦。”
林荠青连连摇头:“只要能和您一起,我没什么怕的,更没什么苦的。”
她是他刚来这个世界努力生活的支柱,倘若没她,他最多得过且过,不会如此充满希望。
“姥姥您别担心,往后养家有我在呢。”防止她胡思乱想,他和大家说着接下来的打算,“族老帮衬我要了一百五十两银钱和娘亲的全部嫁妆。”
“我瞧着嫁妆里有二十亩田契,往年那地都是租给佃农,年尾能拿个十两银子。如今家中没种地的好把式,就便照旧,还赁给别人种。还有一张铺契,我承了娘亲的手艺,在做菜上也有几分天赋,到时拿铺子开间小食肆,够咱一大家子安身立命的。”
安慰的话却教老夫人更加难过,他舅舅走商前余了八两银子供家里花销,眼下这笔钱得拿出来做孩儿的丧葬费,花了也不剩什么。
以前吃穿用度靠他舅舅,而今他舅舅走了,他小小肩膀又要接过养家担子。
这些年全靠他自个儿苦熬过来,日子好不容易有起色又要被她们拖累,何苦呐。
蓦地,温凉的手落在她手背上,王氏泪眼婆娑看去,少年俊秀的眉眼写满认真,似乎看出她所想,他温声说道:“姥姥,我觉得是娘亲和姥爷指引着我回来。”
王氏呼吸微滞,孟蓉和婆子也迟疑地瞧着他,此话怎讲?
“自打知道徐义明要卖了我,我就格外想娘亲,回忆着和娘亲的点点滴滴,也是这样才想到娘亲曾和我提过与族中长辈的渊源,于是想出了借族老之手摆脱徐贼的法子。可光赶回来怎么能够?家中这样光景,若没姥爷给娘亲的铺子和田地,我们就是想翻身也没依仗。”
“他们的心善不是没用,冥冥中为我们留有一线生机,即便故去这么多年依旧能护着我,护着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林荠青说起话温和笃信,教人不自觉跟着他的逻辑走。
什么话都抵不过去世亲人的保佑教人安心。
王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气反复质问:“是这样吗?是吗?!”
孟蓉有种后知后觉的通透感,她忙道:“是啊娘,青哥儿今日来得正正好,帮着家中避免一连串祸事。”不仅如此,还为她夫君讨回公道,“这难道不是夏娘和爹保佑?”
婆子也连声应和:“对对,要不是青少爷及时赶来,昭哥儿兴许就被高家那些丧良心的给拉走了!若是教您瞧见,您怎么受得住啊……”大夫都说差点便中了头风,想到这儿她一阵后怕。
“姥爷和娘亲为我们存了颗火种,后面的路得靠大家一起走,莫要分你的我的,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借着火种重新让我们这个家再兴旺起来,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哎!”王氏重重点头,因悲痛发皱的脸也舒展开来,她死死抓着林荠青的手,眼里迸射出光芒,“是姥姥想岔了。”
不禁又感慨他心思细腻、能说会道,她激动地说:“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
不过,该她解决的还是得解决。
她与众人商量:“我打算将这宅子卖了,加上那些物件估摸着也能卖个三百多两。青哥儿手中有老宅地契,那儿我们常年看顾着,没有破败,卖了这处宅子咱一家可以搬回村里住。”
孟蓉和婆子没有异议。
林荠青有些犹豫,这宅子是他们家好不容易挣下的家业,住了几十来年,卖掉容易,再买回来就难了。
王氏拍拍他的手,“好哥儿,就像你说的,一家人得一起使力才能走得长久,不能光指着你一个,我们怎么也得把欠的债给平了。”
“到时先还清高家债,我算过了,一年半连本带利共一百九十两。”提到高家她脸寒似冰,婆子只告诉她“高冲被青少爷拉他上公堂的说辞吓跑了”。
“今日之事有一就有二,还了债高家甭想拿这些压我们一头。”
林荠青和孟蓉对视一眼,舅舅的事,还是等定了高宝胜的罪再告诉老太太真相吧。
“还欠着于家一百两,叶家五十,余下的钱……”若是全部还完,就真只能指着青哥儿养这一大家子了,“先各还两家四十两吧,手头剩三十两够咱一家花销两三年。”
“小狼崽——你应是也见过,这孩子说是护院,五六岁就来家里,是我们一点点教导养大的,和家里孩子没区别。到时让他去别人家找点活计干,等贺轩再年长一岁,也去外面干活,争取早点还完债。”
拖那么久还未还清,实在愧对叶、于两家,王氏长叹一口气。
林荠青却另有想法,“姥姥,这宅子只典不卖,等挣了钱我们再赎回来。”
王氏忙提醒他:“傻孩子,典不比卖,只典出去价钱得折个三五成。”
“我知道,到时我去和牙行谈,若只折三成,估摸着能典个二百多两,我手头还有些银子,没那么吃紧。”
他琢磨着,只要能定高宝胜的罪,舅舅那一车货本金值一百两,这笔钱还能拿回来,驴板车也得让高家赔!
往后搬回村里,进出城有驴车也有个方便。
除却这些,高家还得赔付烧埋银,十两二十两的,赔多少得凭县丞大人裁决。
粗略算算,他只需往里贴补二三十两便可一并还清傅叔和于家的债。
当然,这些只是最好的打算,还不能告诉姥姥,只能顺着老太太的话骗她,“我这边再拿出六十两还傅叔他们,剩九十两足够开食肆,等挣到钱咱们把剩下的也还清。”
王氏皱着眉考虑再三才点头应允,她也是担心孩儿太辛苦。
“至于让贺轩他们出外做工……”林荠青看向孟蓉,“舅母,我瞧贺轩言谈举止似读过书,功课如何?”
孟蓉叹说:“以前送他去私塾读了两年,倒也刻苦,后来交不起束脩便没再读,平日里在家干干活,空了就看看书背背文章。”
林荠青:“依长远之计,家中还是得有个参加科考的,以后要能出位秀才、举人,还能减免赋税,旁的人也不敢欺负我们。”
再者他身为兄长,总得为弟弟们的未来做打算,不光贺轩,念昭萧起的都得仔细考虑。
世事太过无常,他也不知道能陪他们多久。
他只希望,有天意外来临,剩下的每个人都能支起这个家。
王氏和孟蓉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