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去找穹景昼待一会儿。
也不用干什么,就随便扯两句废话,或者一起刷刷论坛,听穹景昼嘴欠地逗他两句都行。反正这几天他们住得这么近,二楼连廊的夜灯还亮着,去敲个门再正常不过。
可白林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敲了敲穹景昼的房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指尖轻轻一推,房门就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的,根本没人躺过。
不知怎的,白林有点心慌。
他把书房、小院、露台,甚至地下室都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最后回到二楼,视线落回了穹景昼房间里,那扇半掩着的浴室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缝,里面亮着暖黄的灯,隐约有水汽漫出来。
白林走过去,刚抬起手想敲门,视线顺着门缝往里一落,手就僵在了空中。
穹景昼正泡在浴缸里。
浴室里氤氲着厚厚的热气,绵密的白色泡沫铺满了水面,零零散散漂着几片淡粉的玫瑰花瓣。穹景昼整个人靠在浴缸边沿,本就利落的五官此时添了几分破碎感,额前的湿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裸露的皮肤被蒸得有些发红
白林看不得这些画面,他第一反应是立刻退出去。
可脚步刚一动,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穹景昼现在这个姿势,其实挺危险的。
浴缸边沿本来就滑,人又睡着了,万一头一歪或者身体往下滑一点,真呛了水都未必能及时醒。
白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热得厉害,心里那点慌却一点没散。
他最后还是没走,轻手轻脚地挪到浴室边上,站得稍微偏一点,尽量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只盯着穹景昼露在泡沫外面的脸。
他又不舍得把人叫起来。
……等他醒了就行。
白林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结果这个念头刚落下,穹景昼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地往下一滑,口鼻直接浸在了温水中。水面冒起一串细碎的气泡,他身体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意识却还陷在昏沉的梦魇里——他干脆连动都懒得动,任由温水裹着自己往下沉,他还以为自己在梦中,等到死了就自然醒来了。
白林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下根本来不及想太多,他一步冲过去,弯腰伸手就从水里捞人。温热的水溅得满地都是,绵密的泡沫也被搅得四散开来。把人上半身从水里拽了出来,穹景昼清醒了些,弓起背剧烈地咳嗽。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眼眶憋得泛红,浑身软得没力气,又要往下滑。白林又慌又乱,情急之下干脆两只手分别穿过他的胳膊肘,稳稳卡在他的腋下,手臂一使劲,就把人往上拎了起来——那姿势像极了提溜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小动物,半点没给人挣扎的余地。
白林本来就个子高,又慌得要命,手劲没控制好,这一下直接把人往上带了一大截。原本遮在身前的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滑,瞬间露出了穹景昼线条利落的腰腹,连人鱼线都露了大半,再往上一点就要彻底露馅。
他又手忙脚乱地把人轻轻按回水里,连带着散掉的泡沫一起往下拢了拢,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一样。
也就是这短短几秒的功夫,穹景昼终于缓了过来,意识回到了现实。一抬眼,就对上了白林满是无措的视线。
两个人都僵住了。
穹景昼的眼神有那么半秒明显是空的,还带着刚从梦魇和窒息感里抽离的懵。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差点淹死在浴缸里,被白林捞了起来,现在还被这样拎着。
穹景昼的耳朵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你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呛过水,哑得厉害。
白林的胳膊还卡在他腋下,脸上热得发烫,视线死死钉在浴缸边缘的瓷砖上,半点不敢乱看:“你滑下去,呛水了。”
穹景昼顿了一下,低头扫了眼自己身前勉强拢回来的泡沫,又看了眼白林红到滴血的耳尖,“我、我知道,你先松开……不是,你往后退点。”
白林立刻把手收了回来,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穹景昼盯着水面,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把膝盖曲起来抱着。
浴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水面还在轻轻晃,被刚才那一下冲散的泡沫,又慢慢悠悠地往中间聚了回去,几片玫瑰花瓣浮在晃荡的水面上,轻轻打着转。
穹景昼坐直了一点,后背靠着冰凉的浴缸壁,头发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上的困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全是被撞破的狼狈。
白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视线飘来飘去,最后只能死死锁定在洗手台上的漱口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截人鱼线,鼻血差点喷出来。
过了好几秒,还是穹景昼先开了口,努力把语气拉回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间干嘛。”
白林的声音带着点没散的后怕:“找你。”
穹景昼抬眼看向他。
白林还是没看他,只盯着漱口杯:“……没找着人,有点慌,后来才看见你在这里。”
“行吧。”穹景昼轻咳了一声,“那现在找到了。”
白林“嗯”了一声,耳朵还是红的,没再说话。
穹景昼看着他站在原地别别扭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偷偷动了一下。
“白林。”
“干嘛。”
“你先出去。”穹景昼尽量摆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不然我现在比较慌。”
白林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穹景昼头发还湿着,贴在轮廓分明的脸颊上,脸被热气和刚才的咳嗽弄得粉红,泡沫勉强堆在胸口,玫瑰花瓣零零散散漂在身边,明明狼狈得很,却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那副样子看得白林心口轻轻一动,有些出神。刚才那股紧张到发烫的羞赧,反而都被冲淡了一点。
他低低应了一声:“……哦。”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林又停了一下,回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再滑下去没人捞你。”
穹景昼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终于恢复了点平时那种欠兮兮的劲儿:“知道了,白班长。”
白林这才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穹景昼靠在浴缸里,整个人顺着缸壁往下滑了滑。他抬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指缝里都还能感觉到发烫。
刚才白林在门口背对着他,硬邦邦地放狠话,连声音都带着抖的样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晃。想着想着,他捂住脸的指缝里,忍不住漏出一点低低的笑,心口麻麻的。
……要命。
——
浴室门被轻轻拉开,穹景昼擦着头发走出来,深灰色的浴巾松松垮垮裹在腰上,堪堪遮到大腿根。
一抬眼,他就看见白林背对着浴室门,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听见开门的动静,白林回过头,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没事就赶紧睡觉。”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就一把拉开房门快步冲了出去,连房门都没带严,只留下连廊里渐渐远去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穹景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了晃的房门,愣了两秒,终于是笑出了声。
这傻子守了半天,就为了确认他平安出来,然后连多待一秒都不敢,话都没说全就跑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指尖不经意间碰倒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是两颗奶糖,显然是白林刚才等他的时候放在这儿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居然真的对这个被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傻小子动了心。那个小时候会被他一句话弄得面红耳赤,胡思乱想的小孩,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就能让他乱了阵脚。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现在想来,很早之前的某些行为,就已经不是单纯的对这个敏感少年的关心了,只是在找借口骗自己。
可这份刚冒头的甜,没持续两秒,就被心底翻上来的寒意压下去了大半。
他怕。
他要是真的没忍住,回应了白林的心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才是真的完蛋了。他会把那个干干净净、眼里只有他的少年,拖进无底的深渊里。
穹羽昼啊穹羽昼……你一定是疯了!
脑子里的念头越缠越乱,一会儿是白林泛红的耳尖,一会儿是梦里咸腥冰冷的海水,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总算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