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时,门口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白林?”
白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还没散的别扭,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进。”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穹景昼探进来半个身子,见他醒着,干脆推门走了进来,顺手把门虚掩上。
“怎么回事?”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子里那截露出来的发顶,挑了挑眉,“这是军训站了一天,肩膀腿酸得抬不起来了?”
白林没应声,打定主意继续装死。他才不想让穹景昼看出自己因为一颗糖、几句论坛评论闹情绪,太丢人了。
可穹景昼根本没给他装死的机会,直接往床沿一坐。没等白林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绷了一整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斜方肌上。
白林瞬间就活了,猛地掀开被子抬头,又气又慌地瞪他:“你碰我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松松筋骨。”穹景昼手上的力道没松,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紧绷的肌肉,“你这肩绷得跟块铁板似的,再不揉开,小心明天站军姿疼得抬不起胳膊。”
他常年拍动作戏,早就摸透了怎么缓解肌肉酸痛,力道控制得刚刚好。白林嘴硬地想躲开,可身体却诚实地僵在原地。
“多管闲事。”他把被子扯回头上。
“哦,不要啊?”穹景昼手上的动作一顿,作势要起身,“那我走了?”
白林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往他手边挪动了半分,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耳朵刷一下红了,好不容易松下来的背又重新绷紧。
穹景昼看着他这副傻样,没再逗他,继续给他揉肩。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白林趴在枕头上,刚才堵在胸口那股不上不下的闷气,居然随着肩背的放松,悄悄散了大半。
直到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穹景昼才收了手,从兜里拿出一大把糖果——大半都是白林最爱吃的橘子味,零星混着几颗薄荷糖和奶糖。
“对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语气慢悠悠的,“今天早上出门特意给你带的糖,结果半路江湖救急了。”
白林侧过脸看他,没说话。
穹景昼也不等他反应,手腕一扬,直接把手里的糖往床上一扔。几颗糖果滚了小半床,花花绿绿的,看着居然还挺热闹。
“补偿你十个,够意思吧?”
白林翻身,看了一眼被子上散开的糖,又看了看穹景昼的脸,那点仅剩的闷意散得无影无踪:“谁稀罕。”
“行,不稀罕,是我上赶着硬塞。”穹景昼一下就笑了,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闭幕式要站好久,别倒下了给我丢人。”
白林顺手抓起一颗糖就朝他砸过去:“滚。”
穹景昼眼疾手快地把门一带,糖砸在门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的笑声轻飘飘地传进来:“晚安,白神。”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林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被子上散了半床的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吃了个橘子味的。
刚才论坛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忽然都没那么重要了。
白林把糖纸攥进手心,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
……有病。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可否认,他那点小情绪确实被这人简简单单地哄好了。
——
哄完白林带上门,穹景昼那股强撑了一整天的散漫劲儿瞬间就散了。铺天盖地的困意涌上来,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连抬步回房间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几天,他早就累得快透了。
这栋新房子,位于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的稳妥地段,是他提前三个月就敲定的;房间布局前前后后找人改了三遍,就为了给白林留出那间朝南、带飘窗的向阳卧室;书桌上的护眼台灯、偏硬护脊的床垫、衣柜里提前备好的睡衣,全是他按着白林的喜好一件件挑的。连地下室泳池边多备的纯棉毛巾、二楼连廊那盏感应夜灯要调到的亮度,都是他一点点磨出来的细节。
王芳嘴上总骂他瞎折腾,说他为了这点私事推了好几个优质商务,可到底还是顺着他的心思,任由他把方案改了又改。
至于开学第一天让司机绕路去接他,假装发火,那也是提前定好的计谋。
可最累人的,是军训这几天他不停地往学校跑。
说到底,他不是非去不可。学校给的特例足够他安安稳稳在家待着,连最后的军训汇演都不用露脸,可他就是不放心。
这么多年,他可太了解某个人了。本来就刚到新学校,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军训累得人脱层皮,还换了新地方住。
穹景昼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非得亲自去操场看两眼,亲眼看见白林站在队伍里,没被人欺负,没胡思乱想,才能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
可他又不能只盯着白林一个人。
心思太明显,别说学生们会嚼舌根,连老师和教官都能一眼看穿。到时候对白林未必是好事——旁人只会说他穹景昼搞特殊,把所有异样的目光和议论都压到白林身上。
所以他干脆把事做全了。
这样一来,全年级都知道他穹景昼爱来操场“慰问巡查”,却没人能挑出一句“他只偏心白林”的不是。
穹景昼自己也清楚,这种做法累得要命,费钱费时间,性价比低得离谱。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每次隔着大半个操场,看见白林站在队伍里,抬眼朝他看过来,看见他眼里那藏不住的期待,所有的折腾、奔波、累,就全都抵掉了。
比什么都值。
只是值归值,代价也不是没有。
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太高兴了。
他几乎每晚都在做噩梦,是沉得像灌了铅、真得像亲身死过一次的梦魇。咸腥冰冷的海水一遍遍灌进鼻腔和喉咙,刺骨的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身体不受控地往漆黑的深海里坠。
一晚上要惊醒三四次,每次醒来,后背的睡衣都被冷汗浸得透湿。有两回惊醒时,他甚至坐在床上愣了足足半分钟,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摆渡人没再出现过,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没给过一句解释。
可这种无声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明确的警告了。
回到卧室,穹景昼本来只想冲个热水澡就倒头睡,可指尖搭在花洒开关上,却对着蒙着水雾的镜子发了半天呆。
他最终转身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哗哗注进缸里,他靠在边上看着水位慢慢涨,余光扫到洗手台边——是助理早上过来时顺手放下的浴球和泡泡浴液,还有一小袋干玫瑰花瓣,助理说浴室里放着好看。他统统伸手拿过,全倒进了水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水面上浮着点软乎乎的泡沫,闻着甜丝丝的玫瑰香气,或许能让自己更放松些。
绵密的白色泡沫很快铺满了水面,温水漫到肩膀时,穹景昼靠在浴缸边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白林刚刚在床上装死的模样。
他对着空气摇摇头,笑了笑。
可这份松快没持续多久,闭着眼的黑暗里,又翻出了昨晚的噩梦。
他皱了皱眉,想把这些念头甩开,可铺天盖地的困意,却在这时候一点一点压了上来。
他是真的太累了。
要顾全所有人的情绪,要藏好自己的秘密,还要护着那个爱把心事往肚子里咽的倔驴。弦绷了太久,此刻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疲惫都瞬间涌了上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脑子里还剩最后一丝清明,反复提醒着他——在浴缸里睡着太危险了。
可这丝警惕,像投入温水里的浴球,很快就化在了温水中。眼皮越来越沉,原本搭在浴缸边沿的手,也慢慢滑进了水里。
不过一分钟,他就彻底睡沉了。
——
白林却没睡着。
明天就是最后一整天的训练,按理说熬了四天,人早该累瘫了,可他偏偏精神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烦躁地掀了被子,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