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猛地转头看向前台,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刚才到底怎么跟客人说话的?!”
服务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穹景昼站在原地,盯着服务生的脸。
“先道歉。
三个字落下来,大堂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轻响。
白林猛地扭头看向他,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穹景昼眼神没有移开:“你刚才对着谁说的话,现在,给他道歉。”
那句“他”,咬得格外重。
服务生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低下头:“对……对不起,刚才是我说话不合适。”
白林一时没出声。
他本来已经打算八那点难堪和委屈自己咽下去,可现在,穹景昼硬生生把他本该憋回去的那口气,替他要了回来。
他过了两秒,才低低地应了一句:“……没事。”
穹景昼这才收回视线,语气也淡了下去:“既然我朋友不打算计较,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现在能进去了吗?”
“能,当然能!”老板几乎是立刻接上,狠狠剜了前台一眼。“楼上最里面的包厢给你们留着,穹老师你们先上去,今天所有菜我——”
“单我自己买。”穹景昼打断他,语气很自然,“今天请我同学吃饭,你别抢我风头。”
老板忙不迭点头:“行,行,都听你的。”
他说着,亲自领着他们往楼上走,一路笑得比谁都客气。王子逸跟在后面,整个人都还在发懵,李璐眼底憋着一点笑。白林走在穹景昼旁边,始终没说话,耳朵却有点红。
走到楼梯拐角,穹景昼微微偏头:“怎么啦白老师,又不高兴?”
白林抬眼看他。
他其实只能看见穹景昼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刚才那点火气还残着一点,可看向他时已经收了大半。
“……没有。”
穹景昼看了他两秒,伸手把白林的文件袋拿到手里把玩。
“那就行。”他说,“今天是庆功宴,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白林没再说话,跟着穹景昼继续往里走。
——
包厢门一推开,暖黄灯光混着淡淡的木质香扑面而来。
落地窗正对着开阔江景,天色还没完全沉透,远处水面浮着一层碎金似的落日余光。靠墙的整面幕布已经亮了,正无声放着穹景昼前两年那部口碑爆了的电影。
画面里是民国旧城的雨雾长街,镜头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再往上抬,屋檐下的小少爷,衣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
穹景昼忍不住啧了一声:“李老板是真不打算让我好好吃顿饭。”
王子逸整个人快贴到幕布上:“我靠!这不是《长街夜雨》吗!我爸都刷了三遍!”
李璐拉开椅子坐下,托着腮打量他:“边吃饭边看主演本人,这待遇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穹景昼帽子口罩一摘,随手丢在旁边的空椅上,径直拉开白林身边的位置坐下。刚坐稳,服务生就捧着热毛巾和菜单快步进来,怕慢一秒就再惹这位小祖宗不快。
白林坐下时,余光又扫了一眼幕布。
电影里的人和身边的人,隔着几年光景,眉眼已经有了细微的不同。幕布上的脸更冷,情绪全沉在故事里,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而身旁的穹景昼就挨着他,手指搭在菜单边缘,翻页时还会不耐烦地轻皱一下眉,鲜活又真实。
穹景昼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他:“怎么?第一次发现本人比电影里帅?”
白林抬眼瞥他:“你脸皮还挺厚。”
穹景昼笑了一声,刚要接话,包间背景音乐的旋律忽然往下一沉,转入一段熟悉的音阶。
李璐原本在翻手机,手指猛地顿住。她和白林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又在下一秒飞快对视了一眼。
“这是《归潮》的BGM吧?”李璐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确认后的兴奋,“就是你最后坐在病房门口那场戏后面的配乐!”
穹景昼翻菜单的手一顿:“厉害啊,你还能听出来?”
“当然啦,那些作品我又没白看。”
王子逸本来在扒拉甜品单,闻言一脸震惊:“不是吧?这纯音乐你们也能听出来?”
李璐笑了:“专业素养。”
穹景昼笑着应了两句,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白林身上。
白林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幕布,神情没什么起伏,像根本没打算参与这个话题。
穹景昼偏偏不放过他,拿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杯沿:“白老师呢?你听出来没?”
白林这才回神,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嗯。”
“怎么听出来的?”穹景昼问得慢悠悠的,“这段才出来没几秒吧。”
白林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听出来的?
因为这段旋律他偷偷循环过太多遍。第一次是在那个偷拍视频满天飞、他半夜蹲在粉丝群里清人的晚上,后来又在无数个穹景昼不在、他一个人写题到后半夜的夜里,耳机塞在耳朵里,屏幕上停着穹景昼那个垂眼的镜头,旋律一响起来,他就知道后面该接哪一幕、穹景昼会回头几次、眼神会落在哪里。
他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半晌才很轻地回了一句:“听过几次。”
穹景昼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白林,手指还搭在菜单页边,过了两秒,才很轻地挑了下眉。
“记性挺好。”他说。
白林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那白老师先点菜,奖励你听力过关。”
服务生开始一道一道上菜。这家店的菜做得精细,漂亮得像艺术品。王子逸本来还端着点样子,第一口黑松露虾球下肚,瞬间什么体面都没了,边夹边嚎“我这辈子值了”。
李璐一边笑他没见过世面,一边低头拆餐巾;穹景昼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偶尔伸筷子夹两口,更多时候是看着他们闹。
白林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拿筷子的动作都比平时小心些。可坐久了,眼看王子逸快把桌子吃穿,李璐被逗得捂嘴笑,连幕布上的电影都没人看了,他那点绷着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
穹景昼口味挑得厉害,这一点李璐和王子逸多少知道些,可没人比白林更清楚。
转盘上的虾仁滑到面前,白林顺手夹了两只,稳稳放进穹景昼碗里,又把旁边一碟撒了香菜的凉拌菜往远处推了推。
服务生刚端上来的糖醋排骨,王子逸伸筷子要抢,白林已经先一步夹了块肉最厚的,放到穹景昼手边的骨碟里。甚至连汤盅转到穹景昼面前时,他都会下意识把勺柄转过来,正对着穹景昼的方向。
李璐撑着脸看了一会儿,王子逸一开始还没发现,直到第三次眼睁睁看着白林精准把穹景昼爱吃的几样全拨过去,终于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
“白神,”他筷子停在半空,一脸震撼,“你比他助理还像助理啊。”
白林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连串的动作,筷子僵在半空。
穹景昼却像是觉得理所应当,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怎么,你有意见?”
王子逸:“……”
李璐偏过头笑出了声。
白林低着头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夹碗边的青菜,可菜还没送进嘴里,旁边的穹景昼就慢悠悠把空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白老师,”他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只有两人能听见,“都照顾到这份上了,劳驾再给我盛碗汤?”
白林抬头瞪他。
穹景昼冲他眨了下眼,一副欠揍模样。
白林看着他那副样子,最后还是没吭声,伸手拿过汤盅,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
——
服务生刚撤下空盘,又端着一道热菜快步上来。白瓷方盘里铺着细碎的冰碴,四块方方正正的和牛卧在中间,旁边摆着切得匀薄的青柠片,刚煎好的肉香混着淡淡的果酸飘过来,瞬间盖过了桌上的余味。
“这个是他们家招牌,”穹景昼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动筷子,“我每次来必点,你们尝尝。”
王子逸早就等不及了,一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圆了:“我靠!这也太嫩了吧!”李璐也笑着夹了一块,慢慢嚼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白林夹起一块,放在自己骨碟里,轻轻切成了四小块。他叉起最小的一块送进嘴里。刚咬下去,丰腴的肉汁就在舌尖爆开,嫩得几乎不用怎么嚼,青柠的果酸刚好中和了油脂的绵密。
他下意识抬眼,想跟穹景昼说真的很好吃,一转头就看见穹景昼也把那块牛肉切成了四块,骨碟里的肉块摆得整整齐齐,和他碟子里的分毫不差。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手。
白林叉起碟子里最大的那块,往穹景昼的骨碟里送;穹景昼也握着叉子,把自己碟子里最嫩的那块里脊,稳稳放在了白林的盘子里。
空气静了半秒,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对方碟子里的牛肉。
白林低头抿着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穹景昼则笑得坦荡,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碟子,示意他快吃。
对面的王子逸刚咽下去嘴里的肉,看着这一幕,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不是!你们俩能不能行了!”
李璐端着果汁喝了一口,笑着补刀:“习惯就好,不然你以为我们俩是来干嘛的。”
包厢里的暖光融融地落下来,幕布上的纯音乐还在缓缓流淌,窗外江面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点一点在水里晃开。桌上杯盘狼藉,少年人的笑声和起哄声却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