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个月,摆渡人果然没再出现。
穹景昼没把这份平静当成礼物,只当是暴风雨前的停顿。该刷的题一道没少,该背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记,连王子逸都被他这反常的老实劲儿吓了一跳,趁课间凑到白林桌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家那位不会中邪了吧?最近连晚自习都不撩闲了,居然在背道法。”
白林正低头给穹景昼写历史题的解题思路,闻言笔尖一顿,扫了王子逸一眼,面无表情地回:“滚,什么‘你家’。”
王子逸啧了一声:“行行行,不是你家的,是年级第一预备役,全年级公共财产。”
穹景昼正趴在前边看语文作文提纲,听见这句抬了头,笔帽精准敲在王子逸的胳膊上:“公共财产现在命令你闭嘴,不然下节体育课单挑。”
“得嘞,我滚。”王子逸麻溜溜回了自己座位。
白林垂着眼,把刚写完的解题步骤推到穹景昼面前:“看题吧,别总听他胡说八道。”
穹景昼托着下巴,目光却没落在卷子上,反而顺着他垂下来的眼睫,落到他微微抿紧的唇线上。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手指勾着卷子边角往自己这边拖,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白林立刻把手抽走。“你干什么,好好看题。”
穹景昼忽然笑了,拖长了语调:“没什么,就是觉得,白老师最近脾气越来越好了——”
白林低头转笔,嘴角很轻地往上挑了一下,没理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没心没肺地滑过去,转眼到了中考第一场考试。
进考场那天清晨,空气里裹着雨前的潮气。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喊名字的、拍肩膀鼓劲儿的、反复检查准考证的,闹成一团。
穹景昼把准考证、身份证一起塞进透明文件袋,站在教学楼前的树荫下,隔着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白林。
他今天穿得格外规矩,怀里抱着透明文件袋,手指反复搓着袋口边缘,把软塑料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挺得比平时更直。
穹景昼拨开身前几个打闹的学生,快步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白学霸,再捏下去,文件袋要被你捏破了。”
白林抬眼看他:“你东西都带齐了?”
“准考证、涂卡笔、橡皮、身份证,白老师上周放学就给我查了八百遍了。”穹景昼笑着看他,“怎么,还是不放心我?”
白林点点头,过了两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抬手轻轻碰了碰白林的手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肯定没问题。”
“你也是,别犯低级错误。”
“那当然。”穹景昼笑得有点欠,“你第一,我第二,咱俩这名次,不早就提前内定了么。”
白林终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足够让穹景昼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进场铃声准时响起,人群开始往教学楼里涌。
穹景昼跟着人流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
白林还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了点。
见他回头,白林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比了个攥拳加油的手势。
穹景昼也冲他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跟着人流进了考场。
——
中考结束那天下午,整栋教学楼像炸开了锅。
最后一场收卷铃声刚落,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成群结队的学生从各个考场涌出来,扔书本的、抱在一起喊的、追着对答案的,像一股热腾腾的浪,把整个操场都裹了进去。
穹景昼把书包甩在肩上,顺着人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白林。
白林像是刚从喧闹里挣出来,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周围所有的浮躁和吵闹,都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穹景昼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快步朝他走过去。
白林也抬头看见了他,随即也迎了上来。两人在喧闹的人流里走到彼此面前,同时停住了脚步。
“考得怎么样?”穹景昼先开了口,伸手帮他把怀里快滑出来的草稿纸按了回去。
“正常。”白林抬眼问他,“你呢?”
穹景昼耸耸肩,笑得一脸轻松:“还行,应该不至于让白老师丢脸,没空题。”
“你少来。”
旁边有学生疯跑着撞过来,白林下意识伸手,把穹景昼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躲开了冲过来的人。
穹景昼看着白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嘴角扬起了点笑意。
白林低头看他,耳尖悄悄红了。
“哎哟——”
一道夸张的声音从后头插进来,王子逸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头发都乱了:“你俩考完第一件事就是站这儿互相看?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种差点被送走的人?”
同考场的李璐紧跟着走过来,伸手把文件袋往他肩上一拍:“少装了,你最后那道大题写得比谁都快。”
“那是我灵魂出窍之后自动作答。”王子逸捂着胸口,一脸劫后余生,“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和理科恩断义绝!”
穹景昼懒洋洋地笑:“那正好,今天请你吃顿好的,纪念你和老陈和平分手。”
王子逸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那就是假的。”穹景昼偏头看向白林,又顺带扫了眼李璐,“周远不是还在补课?不管他了,咱们四个去吃顿庆功宴。”
李璐本来还想装一下矜持,听见“庆功宴”三个字还是笑了:“行呀,那我替小远先吃回来一份。”
白林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穹景昼说的“吃顿好的”,无非是学校附近常去的那几家火锅店或是私房菜。直到四个人打车一路扎进市中心,停在一栋外立面低调却处处透着贵气的大楼前。
他抬头看见门口那块英文招牌时,脚步还是下意识顿住,鞋尖轻轻蹭了蹭冰凉的大理石台阶。
穹景昼戴了鸭舌帽、墨镜和口罩,全身上下只露了截冷白的下颌线。他回头扫了眼站在原地不动的白林,伸手勾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站那儿干嘛?后悔跟我们蹭饭了?”
“这里是不是太贵了?”
“考完试吃顿好的怎么了?”穹景昼拽着他的袖口往台阶上带,快走两步过去扶住了玻璃门,“白学霸,今天庆功宴,放松点,行吗?”
王子逸早就饿得魂飞天外,抱着肚子冲在最前面:“白神你别替他心疼钱!这人拍一条广告,够咱们几个从现在吃到高考毕业!”
“得了吧,就你话多。”李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四个人推门进去,冷气裹着淡淡的木质香氛扑面而来。大堂灯光柔和,哑光地砖亮得能映出人影,连前台插着的白玫瑰都修得一丝不苟。
前台服务生抬起头,目光先扫过他们身上的初中校服,又落向几人怀里鼓囊囊的文件袋,最后定格在裹得严严实实的穹景昼身上,脸上标准的职业笑意顿了半秒,才重新挂稳。
“请问几位有预约吗?”
穹景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隔着口罩有点闷:“没有。”
服务生点点头,眼神又在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拌嘴的一男一女,捂得严严实实的特工,最后很自然地落到了白林脸上。大概是觉得他看起来最规矩,也最像能听进劝的那个,更因为那头过于显眼的白发。
“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客流量比较大,没有预约的话,可能需要等位很久。”她语气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另外,我们这里人均消费会比较高,几位要不要先和家长确认一下?免得后续结账不方便。”
这话是看着白林说的。
王子逸瞬间沉了脸,刚要开口怼,被李璐一把拽住了胳膊。
白林哪遇过这种当众下脸的情况,指尖把文件袋捏得更紧,站在原地没说话——他总不能当众说“他有钱,他付得起”,平白更落了难堪。
下一秒,一道平静到发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麻烦把你们老板叫来。”
服务生一愣,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穹景昼。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白林身侧,半个身子挡住了服务生投来的视线。
刚才在车上那点散漫和懒劲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就这么随意站着,周身的冷意已经透了出来。
服务生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发难,勉强维持着职业口吻:“先生,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我这边可以先帮您排号——”
“我说。”穹景昼打断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大理石前台,“麻烦把你们老板叫来。”
服务生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先生,我们老板现在未必有——”
“那麻烦你现在就进去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见我。”
大堂瞬间安静了。前台后面一个年长些的经理显然察觉到不对,赶紧上前低声劝了两句,服务生才咬了咬唇,转身快步往里走了。
王子逸偷偷拿手肘捅了捅李璐,李璐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添乱。
白林站在穹景昼身边,余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上,是他很少见的、真的动了怒的样子。
没两分钟,里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穿定制西装的老板一边整理袖扣一边快步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被人叫出来的不耐烦,可目光刚落到穹景昼脸上,脸色骤然一变,脚步都顿了。
“……穹老师?”
穹景昼抬手摘了墨镜和口罩,随手塞进兜里。
老板眼睛都睁大了,快步迎上来:“哎哟,真是您!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给您留最好的包间!”他说着,视线扫过旁边脸色发白的前台,神情瞬间沉了下去。
穹景昼没跟他寒暄半句,语气依旧冷得很:“我带朋友来吃饭,你们前台说,让我朋友先跟家长确认,怕我们结不起账?”
老板额角瞬间冒了汗,慌忙摆手:“不是,这绝对是误会——”
“误会?”穹景昼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白林身上,“她刚才那句话,是对着我这位朋友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