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几步就穿过熙攘的人流,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明明分开不算久,白林却莫名生出一种“他走了很久很久”的错觉。眼前的人还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甚至连站定在他面前时,那点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压迫感都没变。
白林发现即使自己悄悄看了那么多他的作品,收集了那么多他的联名,等真见到活人的时候,闻见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还是差点颤一下,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穹景昼先开的口,声音里还带些疲惫:“白林同学。”
白林“嗯”了一声,目光先从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掠过去,又飞快落回他身上那件单穿的黑色半袖上,皱起眉:“从空调车直接往下冲,不怕一冷一热感冒了?”
穹景昼弯起眼睛笑了:“这不是看见你在这儿,着急么?”
白林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耳朵已经开始烧了,他立刻低下头,把怀里那本黑皮笔记本往前一递。“这个,拿去。”
穹景昼垂眼看向那本封皮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起毛的本子,没立刻接。
初夏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吹得细碎的光影一晃一晃,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校门口人来人往,有认出穹景昼的学生放慢脚步,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可穹景昼的眼里像是只剩白林。
“什么好东西啊?给我的礼物?”他故意拖着调子问。
“笔记。”白林语气平平静静的,仿佛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你走这阵子,老师课上讲的重点、模考卷的高频考点、各科答题模板,还有一点拓展题型,我都整理了。还有不到两个月中考,省得你还得慢慢补。”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穹景昼的目光却落在了他压在封面边缘,发力泛白的指尖上。
穹景昼的眼神晃了一下,这才伸手郑重地把本子接了过来。
一入手,分量比想象中还要沉些。穹景昼低头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工整整、三色笔区分得明明白白的字迹上,手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数学压轴题按题型分了类,每道题旁边都标了三种解题思路;英语作文的万能句式按话题分了栏,高频替换词用红笔圈得醒目;物理实验题容易踩的坑单独列了一页,连老师上课随口提过一句“这个近几年喜欢换个角度考”的话,都被白林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旁边还注了对应的章节页码。后面几页贴满了彩色便签,折了页角,清清楚楚地标着“高频易错”“必背模板”“看一遍就行”“作文直接套”。
穹景昼越翻越安静。
这些东西,他其实大都不需要。
初中的知识对他来说本就不值一提,这副身体也足够聪明,理科对他来说都是送分,只要文科再把东西好好背一遍就行。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盯着那些三色字迹出神。
这从来都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这是白林一天一天、一笔一划,替他记下来的时光。
穹景昼轻轻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写了多久?”
白林立刻皱起眉:“管那么多,不要就别废话。”
“要要要。”穹景昼低头轻轻拍了拍封面,笑道,“白学霸亲手写的,不能不给面子吧?”
白林看见他这副认认真真的样子,松了一口气:“随便你。”
穹景昼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压着声音在白林耳边说:“白学霸~”
白林浑身一僵,耳尖更烫了:“你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温柔啊!”穹景昼突然提高音调,扯着嗓子吼。
白林轻轻推了他一下,“吵死了。”转身就往学校里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有病”,脚步却没敢放快。
穹景昼快步跟了上去,连声音里都裹着笑:“我不是一直都有病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林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拼命抿着唇想绷住,可嘴角却像不受控似的,一点一点偷偷往上扬。他用余光悄悄瞟着身侧跟上来的人,目光从他抱着笔记本的手,慢慢挪到他的脸上。
穹景昼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淡了些,却依旧能看出这段时间熬了多少夜,可整个人的状态却松快了太多。不再是之前那样连白林都能感受到的、沉沉压在他身上的窒息感。
白林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实处。
他是真的害怕过。
那些深夜里,他盯着手机里迟迟不回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怕他又陷进黑暗里,怕他像天台那晚一样,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就那么永远地离开自己。
而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边,会笑着跟他贫嘴,会把他写的笔记抱在怀里。
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走那么快干什么?”穹景昼快步跟他并肩,“怕我吃了你啊?”
“谁让你那么多事。”白林目视着前方的路,嘴硬地怼了一句,语气却是软的。
穹景昼低低地笑出了声,没再逗他。
自从天台那晚被白林拽回来之后,摆渡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像是终于给了他一段偷来的、难得的喘息时间。
这几个月里,准点发来的早安晚安,深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心打来的电话,视频里一点点长开、肩膀越来越宽、表情越来越丰富的少年让他从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里走了出来。
穹景昼之前想着,要把白林推开。
要离他远一点,要让他别再陷进来,他怕自己给不了他一个确定的未来,怕那句不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会把他的少年拖进永世轮回的地狱里,让他在一遍又一遍的重置里,被原本的穹景昼碾碎、折磨。
但穹景昼现在意识到,白林看着是褪去了少年稚气、长成了沉稳独立的模样,表面上不再那么依赖自己。但那是被那段时间的自己逼出来的,如果自己真不要他了,白林还是会接受不了的。
如今再回头咂摸摆渡人当初说的话,竟也藏着他不得不认的道理。自己孤注一掷的离开,反倒提前把白林推向既定的悲剧,他宁愿什么都不做,就守着眼前这点偷来的时光,让他的少年安安稳稳、无波无澜地活到十八岁,多陪他一天,就多赚一天。
穹景昼不是没有动过掀翻一切的念头。
无数个熬到天光泛白的深夜,他想不管不顾地告诉白林所有真相,想带着他逃开这该死的世界,逃开这早就写定的结局。
他甚至想过,大不了就和这破规则同归于尽——他本就是意识困在植物人身体里的孤魂,就算烂在这里,魂飞魄散在这里,又有什么所谓?
可念头每次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他不敢。
他对这套操控着世界轮回的规则一无所知,对阴魂不散的摆渡人、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连半分底层逻辑都摸不透,它们的行为甚至有时候自相矛盾,这很诡异。
而且这场豪赌的代价,是白林。
他输不起,更赔不起。
既然那句“我喜欢你”注定不能说出口,既然这个世界的结局是早就写好的定数。
那不如就顺着白林的心意活。
穹景昼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可以藏在接过笔记本的指尖里,可以藏在每一次看向他时软下来的眼神里,可以藏在任由他一点点靠近的纵容里。
他不能给白林一个永远的承诺,可他能给白林当下的开心,能给他明目张胆的偏爱,能让他在这段兵荒马乱的青春里,踏踏实实地,被人爱着。
只要白林能开心,能笑着,能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段路。
只要他能好好的,就够了。
两个人并肩走到教学楼门口,上课铃还没响,走廊里闹哄哄的。白林把穹景昼送到八班,别扭地挪了挪视线,还是补了一句:“笔记里的知识点要是看不懂,随时问我。”
“好啊。”穹景昼笑着应下来,把笔记本又往怀里紧了紧,“那得麻烦白学霸了,毕竟这可是我要宝贝很久的笔记。”
白林闻言转身就往自己班级走,可脚步却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穹景昼。
他真的回来了,真的站在这里,没有离开。
穹景昼朝他挥了挥手,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乖乖上课。
白林这才转身,嘴角的笑意再也没忍住,完完全全地漾了开来。
那些隔着几百公里、熬了无数个日夜的等待与牵挂,终于在这个初夏的上午,伴着穿堂而过的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
那天开始,穹景昼逼着自己一遍遍刷题、背模板、练手感,从来不是因为“会不会”,而是求一个“稳”。
也是那天之后,那本黑皮笔记本,就成了穹景昼课桌角雷打不动的常驻物件。
按理说他根本用不上。
可他就是喜欢。
早读课全班都扯着嗓子背古诗文,他把课本竖在前面打掩护,底下摊着这本笔记,指尖慢悠悠划过白林用工整字迹写的英语作文模板,连红笔圈出来的高频替换词,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课间十分钟,别人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凑在一起打闹,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翻笔记,连页角白林折的小标记,都要轻轻抚平;就连晚自习刷卷子刷到一半,也要顺手把它翻开扫两眼,明明那些题都会,可他还是看得认认真真,像真能从字里行间把白林的脸盯出来。
更过分的是,他还格外喜欢在白林面前翻,像是生怕对方不知道,自己有多宝贝这本笔记。
白林过来找他讨论老师刚补的压轴题,他正摊着笔记看得入神,抬眼看见人,不仅没合起来,反倒看得更认真;放学两个人一起走,他不把本子塞进书包,偏偏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翻,还故意晃一晃;就连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找好位置坐下,他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是先把这本黑皮笔记掏出来,端端正正摊在餐盘旁边,正好对着白林,吃两口饭,就翻一页笔记,明目张胆得很。
白林一开始还能硬着头皮装没看见,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那本子上落。可架不住穹景昼天天这么晃,终于在又一次食堂吃饭,穹景昼当着邻桌的面看得入神时,他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