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抖,骗不了人。
白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穹景昼真的分不清了,分不清现实和噩梦,分不清活着和死去。
这都怪他。
他看着穹景昼这副样子,什么都问不出口。从他越来越深的黑眼圈,从他发呆时空洞的眼神,从他每次说“我没事”时那抹勉强的笑,他早就该知道,全是假的。
周围还有人在看,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着他们。穹景昼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却遮不住那张惨白的脸,和肩膀控制不住的、轻轻的颤抖。
白林往前迈了一步。
他用自己比穹景昼高半个头的身子,完完全全挡住了那些镜头,挡住了那些恶意的目光。
“别拍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鉴于他刚揍过人,现在没有人谁敢真的招惹他。有人嘟囔了一句,还是悻悻地收起了手机。
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穹景昼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依旧盯着白林的脚,像要确认那双脚不会突然消失。
白林站在他身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像以前无数次,穹景昼站在他身边那样。
过了很久,穹景昼终于开口,像在解释,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刚才……真的看见了,我看见你在天台。”
“就那一下。”
白林的手攥成拳头,都是因为他。
“我知道不是真的,”穹景昼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我分不清了。”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白林看着这个从来不说累、不说怕,永远用“还行”“没事”应付一切,永远笑着逗他、欠欠地惹他的少年。肩膀抖着,眼眶红着,嘴硬得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却把所有的崩溃和恐惧都露在了他面前。
白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穹景昼的手腕。
“我在这儿。”
穹景昼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白林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大一点,手心很热,稳稳地裹着他冰凉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白林刚到他家的时候,拘谨得不敢坐床,不敢碰他的东西,连喝口水都要小心翼翼地问他。后来他学会了收下他的好,学会了靠近,学会了在雪地里红着眼,小声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现在,轮到白林来握住他的手了。
穹景昼没说话,也没挣开。
——
午饭的时候,穹景昼低着头扒饭,全程没说几句话。
白林也陪着他安静地吃,吃得很慢。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米饭扒了一小口,嚼了很久。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他想问点什么,可他知道,换来的只会是穹景昼一句带着笑的“没事”。
周围吵吵嚷嚷,全是食堂的喧闹,唯独他们这张桌子,安静得不像话。
吃到一半,穹景昼忽然把饭盒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今天还没吃健身餐。”
白林低头看,饭盒角落里,有一小格切好的芒果,果肉切得方方正正。
他愣了一下,再抬头,穹景昼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林看着那饭盒,又抬头看看穹景昼——
你都这样了,还要管我吗?
吃完饭,白林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低头洗手,听见隔间那边传来两个男生的说话声。
“听说那天穹景昼跟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白林?”
“我亲眼看见的,跟要吃人似的,白林就站在那儿,他非说人家要跳楼。”
“笑死,至于吗?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还能什么关系,你看穹景昼把他护得那样,前一阵子都上热搜了。”
白林关掉了水龙头。他没回头,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他也开始睡不着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那两个男生正好从隔间出来,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撞得不重,恶意却很明显。白林没理,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闲话更直白。
他从一班往教务处走,有人趴在窗台上,看见他过来,故意拉长了调子喊:
“哎——白校草,你是不是真要跳楼啊?把我们穹校草吓成那样!”
旁边立刻哄笑起来:“跳什么楼,人家就是吹吹风,结果有人急坏了。”
“两个男的搞在一起,恶心死了。”
“恶心死了”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白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扇窗户,走过那些窥探的目光。他告诉自己:别理,别让他们得逞。
可那四个字,像回声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下午第三节课后,白林去水房接水。
走廊里人挤人,他端着杯子排在前面,水还没接满,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听说穹校草疯了?”
“真他妈浪费,还不如把穹校草让给我。”
“就是啊,你看他变成什么样了,暴殄天物。”
“明星能玩的那么多,居然还能发疯?”
“哈哈哈哈,白林不就是他玩具吗,被自己玩具吓疯了。”
悄悄跟着白林的穹景昼刚好走到水房门口。
玩具。
这两个字直接撞进了他脑子里。梦里那个画面瞬间涌了上来——白林垂着头,像一件没有生气的玩具。自己还对他做了那么恶心,让他那么痛苦的事情。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之前所有的闲话、谩骂、造谣,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可这句话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那两个人还在笑,还在说着更龌龊的话。
穹景昼站在原地,要把手里的水杯捏爆了,浑身都在抖。
直到白林接完水转身,看见他惨白的脸,愣了一下:“景昼?你怎么在这?”
穹景昼猛地回神,看见白林的瞬间,眼里的戾气瞬间被恐慌取代。他转身就往楼梯间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白林端着水杯赶紧跟了上去。
楼梯间里没人,穹景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抓着自己的头发。白林走过去,穹景昼忽然抬起头,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大得吓人。
他的脸白得像纸,语无伦次地开口:
“白林,那些话不是我,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什么东西,从来没有。”
“你别信他们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
他说得又急又乱,像在辩解,又像在发誓,更像在拼命说服自己。
白林根本没听见水房里的那些闲话,看着穹景昼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慌,连水杯都差点拿不住:“景昼,你说什么?我没……”
“他们说我把你当玩具。”穹景昼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没有,白林,我真的没有。你信我,好不好?”
白林终于反应过来穹景昼听到了什么,他单膝跪地,放下水杯,握住穹景昼冰凉的手,用力点头:“我信你。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穹景昼沉默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慌乱才慢慢沉下去一点,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
那天晚上,穹景昼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白林的头发,像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还有表白墙上刷到的帖子。
【白林那种霸凌别人的怎么还不去死】
【穹校草怕不是被下了降头,为了这么个东西,连脸都不要了】
他盯着那行“怎么还不去死”,盯了很久。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梦里那个“自己”的。
“你对他好干什么?你迟早会毁了他。”
穹景昼把被子盖过了头,逼自己不去听。
“你不信?”那声音笑了起来,“你看看他现在,被人骂,被人笑,被人说恶心。如果不是你,他会这样吗?”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多安全,起码不会有人说他,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保护!”
他没反驳,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正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是他把白林拉进这场风波里的。
是他让白林成了别人攻击的靶子。
是他害的。
那个声音又笑了:“你看,你也知道。”
穹景昼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起床,穿衣服,收拾东西,动作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桌上放着一把裁纸刀。
是助理留下拆快递用的,他盯着那把刀很久,
然后他把刀拿起来,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那些声音太吵了,他想让它们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