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那一晚之后，穹景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里，被硬生生拽上了岸。

他依旧会被噩梦缠上。天台的风、刺骨的冷水、锁链、还有白林坠下去时飘起来的白发，总在深夜里反复碾过他的神经。

只是再睁开眼时，他终于能从那片窒息的混沌里挣出来，分得清什么是现实。

清清楚楚知道，白林发来的那句“早”不是幻觉，而是真的还稳稳地在他面前。

那些围着白林嚼舌根、吐过最脏污言秽语的人，在王芳的施压下挨个领了处分，热搜的词条也早就换了，不了了之。

校园里骤然安静了不少，至少再没人敢当着他们的面乱嚼舌根。像是终于有人按住了那些呼啸的恶意，给他们匀出了一段短暂又珍贵的喘息时间。

可穹景昼还是睡不好。

白林没问得太直白。

可从那之后，他开始明目张胆地守着穹景昼。

——

午饭，下课铃刚响，他就守在八班后门；放学铃一响，他先跑到走廊另一头，确认穹景昼安安稳稳地在教室里才放心；去图书馆写题，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隔出半个桌角的距离，反而总把草稿纸和笔往他那边推，离他越近越好，像是只要这样，就能把他牢牢拽在现实里。

一周后的某个中午，白林照常守在八班后门。

穹景昼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同学看到白林来了，正想开口叫醒他，就见门口的白林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白林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

穹景昼睡得极浅，像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慢慢抬起头。眼神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涣散，定定地盯着白林看了两秒。

“……你来了？”

裹着刚醒时没藏住的疲惫。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迈步走进去，把手里提了一路的热豆浆放在他桌上：“给你。”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没动。

“看什么。”白林别开眼，“顺手买的。”

穹景昼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把豆浆握进了掌心。纸杯带着刚好的温度，温热的蒸汽缓缓往上冒，模糊了他一点视线。

“谢谢。”

又是谢谢。

白林眉头皱了起来，硬邦邦地催了句：“趁热喝，凉了腥。”

两人往食堂走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穹景昼脸色依旧不好看，脚步却比前些天稳了不少。白林刻意放慢速度，跟他并肩走着，肩膀若有若无地蹭在一起。穹景昼身体一僵，却没躲开。

还是食堂的老位置。

这天穹景昼忘了带他自己的饭。白林低头看了眼，把健身餐直接推到他面前，起身去窗口买了碗热粥回来。

“我喝粥，你吃这个。”

穹景昼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他。

“看我干什么。”白林把勺子插进粥里，“不想饿晕过去，就乖乖吃了。”

穹景昼盯着饭盒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白林低头搅和着碗里的粥，余光却总往旁边飘，看见他真的一口口吃了，心里悬了许久的那口气才松了半分。

没一会儿，他的视野里落进了东西。

穹景昼正用筷子把拆好的鸡胸肉、西兰花，一块块夹进他的粥里。

“一起吃。”穹景昼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白林盯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半天才闷声嗯了一下，没再说话。

——

午休在图书馆，穹景昼给他讲题讲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声响。白林起初还在草稿纸上跟着写步骤，写着写着，才发觉身边没了动静。

他转头看过去。

穹景昼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像是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正午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浓重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晰，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白林握着笔，整个人凝滞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练习册，竖起来挡在窗沿，挡住了那道斜斜照进来的日光。

没一会儿，穹景昼的头一点点偏过来，最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林耳朵秒红，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都不敢动，握着笔的手慢慢蜷紧。肩膀上那点重量并不沉，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的心口，好痒。

他低头看着空白的草稿纸，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时间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穹景昼猛地惊醒，骤然坐直了身体。

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靠在哪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沉默了几秒，他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白林把笔往桌上一扔，忍了一周的情绪终于冒了尖，语气又是气又是心疼：“你除了谢谢和对不起，就不会说话了？”

穹景昼愣了一下。

图书馆里静得很，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林话把头埋低，正想找补，却听见穹景昼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白林。”

“干嘛？”

穹景昼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格外认真。

“别对我太好。”

“你陪着我……就够了。”他垂下眼，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几乎听不清。

白林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他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胸口那阵酸胀才更重。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翻过一页：

“……先把觉睡够再说。”

穹景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带着点久违的活气，是这几天里最像从前那个爱逗他的少年的一次。

——

又过了一周，傍晚的教学楼浸在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里，离晚自习铃响还有二十分钟，走廊里全是闹哄哄的人声，一班的教室更是热闹。

王子逸抱着一大袋鼓鼓囊囊的零食从后门冲进来，把袋子往白林桌上一扔，发出哗啦一声响：“累死我，小卖部新进的货，全给你薅来了，够不够哥们！”

这一阵子王子逸像是怕他俩出什么事，每天放学都要跟着一起走，变着花样带零食回来，美其名曰“给白林补补身体”，实则大半都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

白林刚伸手去翻袋子，身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穹景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八班溜了过来，拉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手肘撑着桌面，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零食。

他也不客气，伸爪就从袋子里摸出一包白林爱吃的柠檬干，指尖刚碰到包装袋，就被白林打了下手。

“自己不会买？”白林瞪了他一眼，把那包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卖部人太多了。”穹景昼理直气壮，撕开包装就先递了一块到白林嘴边，“来来，你先吃。”

白林把头别过去，结果穹景昼的手就那么悬在空中，显然是没想善罢甘休。

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看过来，白林想了半天还是张嘴叼住了，结束了这场尴尬的闹剧。

王子逸坐在对面的桌子上，晃着腿看着他俩，看着穹景昼自然地给白林递零食，看着白林嘴上嫌弃，却把袋子里穹景昼爱吃的薯片挑出来放在一边，笑着骂了句：“你俩可算没事了，前阵子那鬼样子，可把老子担心死了。”

穹景昼抬眼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却把手里刚拆开的薯片递了过去。

“滚蛋，谁吃你剩下的。”王子逸从椅子上跳下来，“行了，我去趟厕所。”

“等等，组队去。”穹景昼直起身，拍了拍白林的肩膀，“来不来？”

“有病啊？上厕所还组队。”白林把他往门外推，“赶紧去，少烦人。”

“给我留包薯片。”穹景昼回头说了一句，就跟着王子逸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了。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出去接水、聊天，瞬间空了不少。白林正低头翻着零食袋，身边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璐抱着作业本走过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看着穹景昼没带走的半袋柠檬干，又看了看白林泛红的耳尖。前阵子白林整天阴着脸，穹景昼更是整个人像失了魂，她还以为俩人是闹了分手，彻底掰了，现在看来，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总归是又和好了。

李璐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塑封好的卡片，轻轻放在白林桌上。

白林低头一看，是穹景昼最新的杂志限定剧照，还是限量发售的签名款，画面里的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眉眼清冷，是他从没在私下里见过的样子。

“这什么意思？”白林猛地抬头看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卡片推回去，“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