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对不起,这段时间他天天说对不起。
明明难受的是他,快撑不住的是他,可他第一反应永远是道歉。
两天后,穹景昼要去外地拍广告。
消息是王芳来学校接人时顺口提的,说只是个短广告,几天就回。穹景昼站在车边,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听见这话只安安静静“嗯”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白林站在校门口,心里发沉,总觉得不该让他走。可他说不出理由,难道要告诉别人,穹景昼看见他会掉眼泪,碰到他会弹开,听见“朋友”两个字会吐,所以他不放心?
太荒唐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点开了和王芳的聊天框。消息删删改改半天,发出了这么一句:
【王阿姨,穹景昼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像是刚忙完。
【我知道。】
白林赶紧打字:
【他最近总是走神,脸色很差,吃东西会吐,反应也很不对劲。】
这次王芳回得很快:
【我昨天带他做过全套检查,身体没毛病,心理评测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白林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没法开药,也没法治,我也担心的要命。】
再下一条,隔了半分钟才跳出来,短短八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白林后脑勺:
【他是演员,最会演了。】
——
放学后的那条路,天色发灰,便利店招牌刚亮。他和穹景昼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然后那辆车冲了过来。
白林连车牌都来不及看清,只看见一道雪亮的光直直撞进视野。身体还没反应,肩膀就被人狠狠一推。
他踉跄着摔出去,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景昼——!”
白林猛地抬头。
视线里,穹景昼已经被撞飞了出去。他摔在几米外,校服外套蹭开半片灰,额角和脖颈被划破,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发木。伸手去扶穹景昼:“景昼,你看我——”
穹景昼却像没看见他。
他半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白林刚才被推开的方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穹景昼发疯一样重复,“……白林,对不起……”
白林手忙脚乱去摇他:“我没死!你看着我,我在这儿!”
一点用都没有。
穹景昼甚至没感觉到白林抓着自己,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发抖,嘴里一声比一声轻地念着“对不起”。
下一秒,穹景昼忽然低头,看见了路边散落的一地玻璃碎片,伸手就去捡。
白林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不要——!”
他扑过去想抢,还是晚了一步。
“那我来陪你。”
玻璃猛地划开脖颈,血一下喷了出来。
温热、猩红,大片溅在白林脸上、手上、校服上。穹景昼整个人往前栽,白林疯了一样去抱他,掌心死死按住伤口,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往外冒,烫得吓人。
“穹景昼!!”
白林崩溃到连哭都哭不出来,只知道死死抱着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耳边轰隆隆作响,像整个世界都在塌。
然后他猛地醒了。
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没有校服,没有血,手掌干干净净,只有一层冷汗。
可那种滚烫黏腻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白林控制不住地摸自己的领口、袖口、裤腿,指尖发抖地反复确认。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可心脏还是跳得快要炸开,耳边全是梦里那句轻轻的——
“那我来陪你。”
白林几乎是本能地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眼睛一疼,他连锁屏都差点划错,点开置顶对话框。
白:【你醒了吗?】
发出去的瞬间,白林死死盯着屏幕。
不到两秒,对面就回了。
昼:【醒了,怎么了?】
白林整个人终于松了口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还好。
穹景昼还在,活着,会回消息,会像平常一样问他怎么了。
白林眼眶一热,差点当场掉泪。他用力咬了下舌尖,指尖在输入框停了很久。
白:【没事,做噩梦了。】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小狗摸头的表情。
昼:【我在。】
这时,他才看清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05:02
凌晨五点。
穹景昼秒回他。
不是醒了,是他根本还没睡。
白林握着手机,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很久都没动。他低头看着聊天框最上面那个小柴犬头像,笑得一脸开心,像全世界都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可白林脑子里浮上来的,是梦里穹景昼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地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每一件事。
那些之前一直被白林强行压住,让他发木、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忽然一下全碎了。
他一直没敢真的去想。
没敢想穹景昼现在到底糟成什么样,没敢想天台之后这个人是不是每一天都在做噩梦,没敢想那些发抖、失神、呕吐和眼泪到底意味着什么。
白林一下捂住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了,把后悔、自责、心疼全都压进最底下,可现在才发现,那只是冻住了。梦像一把锤子,把那层薄冰砸得粉碎,底下所有东西全都漫了上来。
都怪他。
白林的肩膀终于开始发抖。
眼泪从掌心底下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痕。
整个房间还是安静的,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床上的人缩着肩膀,像终于被那股迟来的痛意压垮,连呼吸里都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那些麻木结束了,他现在开始疼了。
手机还亮着。
那只小柴犬头像安安静静挂在聊天框最上面,后面跟着短短两个字——我在。
对话框里,穹景昼又发来一条。
昼:【还怕吗?】
白林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其实想回的不是这个。
可最后,他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不怕了。】
打完又删掉。
太假了。
白林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开始发热。怎么可能不怕,怕穹景昼睡不着,怕穹景昼一个人待着,怕梦里的画面哪一天成真。
他抿紧唇,重新发了消息。
白:【有一点。】
几乎是秒回。
昼:【那我陪你说会儿话。】
白林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打字。
白:【你怎么还没睡?】
这次,对面停了几秒。
白林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那一行小字,心脏吊得又酸又疼。
昼:【刚醒,睡了一会儿。】
白林想笑。
凌晨五点秒回消息,还在跟他说“睡了一会儿”。
白:【我把你吵醒了?】
昼:【没有,其实本来就没睡。】
白:【以后睡不着可以找我。】
昼:【?】
白林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鼻子酸得要命。
白:【不是客气。】
白:【找我就好,发消息也行,打电话也行。】
对面很久都没回。
白林盯着屏幕,心一点点悬起来。
可下一秒,聊天框跳出新消息。
昼:【好。】
只有一个字。
白林盯着那个“好”,像要透过这一点点光,把对面那个同样坐在天快亮的清晨里、可能一夜都没睡的人看清楚一点。
然后穹景昼又发来一条。
昼:【我在。】
又是这两个字。
白林以前退那半步,是怕那些肮脏的话成真,怕自己的喜欢会把穹景昼也拖进来。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退开的每一步,最后全落回穹景昼身上了。
他仔细回忆,发现穹景昼自从那个元旦开始,就不怎么笑了,是他演得太好了,没人能发现。
到最后,白林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想让穹景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