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和八班只隔了一条二十米的走廊,谁都知道。
可最近白林总觉得,这段路越走越长。
自从上次天台的事发生之后,穹景昼整个人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穹景昼恢复了他前一阵子收回的“顺便”。可那些顺便落下来的时候,总像隔着什么,摸不得,稍一用力,就会让两个人都被割伤。
比如今天的午饭。
下课铃刚落,白林从后门出来,直直地去找穹景昼,原本俩人都是在食堂碰面。可最近,他不太愿意让穹景昼一个人待着——哪怕一秒钟。后排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穹景昼还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台上快要枯死的绿萝发呆,手边放着那个熟悉的饭盒。
白林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饭盒曾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后来穹景昼不主动把饭盒推给他了,里面也没有水果了。
他当时难受了很久,现在想来,即使是在那段冷落他的时间里。穹景昼虽然态度变了,也照样给他带着饭盒,他的温柔从来没有收得很干净。
穹景昼像是察觉到了白林的视线,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穹景昼把饭盒推过来时,动作自然得和从前没两样,他笑了笑:“今天菜谱是鸡胸肉,没有三文鱼。”
白林掀开盒盖,指尖顿了顿。
煎得金黄的鸡胸肉和水煮西蓝花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格子樱桃和去了蒂的橙子,连果络都剔得干干净净。
白林盯着那些水果:“你怎么又……”
“王阿姨买多了。”穹景昼接得很顺,“放着也是浪费。”
白林已经不信这种话了,可穹景昼还当他是以前的小孩。白林没拆穿,只是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又酸又甜,甜在舌尖,酸在心头。
穹景昼一直安静看着他,见他动了筷,才垂眼拿起自己的筷子,指尖在筷身上捏了三次,才夹起一口菜。
白林想问他眼下的青黑为什么总消不掉,想问他为什么明明恢复了从前的习惯,眼底的疲惫却越来越重。可最终他只把一颗樱桃夹给穹景昼,落了句:“你也吃。”
穹景昼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淡,却总算不是浮在表面的空壳,可白林看着,心口堵得更厉害。
穹景昼在努力演。
可越用力,越不像。
吃完饭他们去图书馆,白林先回班拿了趟东西。
他拿着数学练习册走进图书馆时,穹景昼已经占好了窗边的位置,旁边空位的桌上放着一瓶柠檬茶。
“给你带的,最近天气冷了,常温的。”穹景昼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白林盯着那瓶柠檬茶看了两秒,才慢慢坐下。
穹景昼总能记住他所有喜好,冬天要常温,夏天要少冰,不爱吃青菜,吃草莓要去蒂。
后来这些东西被一点点撤走,撤得白林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了,现在却又原封不动地摆在了面前。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酸滑过喉咙,还是那种感觉。舌尖是甜的,心头是酸的。
那天穹景昼看起来状态尚可,至少表面上是。白林被一道高二竞赛题卡住,草稿纸画得一团乱,穹景昼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低声问:“哪步?”
白林把本子推了过去。
穹景昼垂着眼看了半分钟,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两行式子,温温的气息扫过白林的耳侧:“这里别硬代啊,先换元,笨蛋。”
他讲题时很认真,语速不快,长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浅影。白林侧头看着,忽然有些恍惚,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会顺手抽走他的卷子,替他圈重点、改错步,在他草稿纸上画小人的日子。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就从题目移到了穹景昼脸上。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下乌青的痕迹,能看清他没什么血色的唇,能看清他讲题时,会无意识地轻轻蹙眉。
白林心口一乱,手肘下意识往回收,带掉了桌边的自动铅笔。
“啪”的一声,笔掉在了地板上。
声音很轻,可穹景昼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手里的笔摔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自动铅笔掉地的方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
白林愣住了。
穹景昼自己也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反应会这么大。他抿了抿唇:“我帮你捡。”
两人同时俯身去捡,狭窄的桌下空间里,手背轻轻擦过的瞬间,穹景昼又浑身一颤,猛地往后缩,后脑勺狠狠撞到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白林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没事。”穹景昼把笔放在他面前,扯出一抹笑,“对不起,没碰疼你吧?”
白林半天说不出话,因为他根本就没碰到。
被撞的是穹景昼,问他疼不疼的也是穹景昼。
可白林此刻顾不上这个,他只看见穹景昼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抖,不过是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却像触到了什么他不能承受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弦。
从前的穹景昼,会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会过马路时轻轻扯他的袖口,会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闹,靠近他的时候,永远是松弛的,坦然的。
白林胸口发闷,他能感觉到穹景昼不是讨厌,不是排斥,更像是害怕。
可他想不通,穹景昼到底在怕什么。
——
午休结束,从图书馆出来。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白林怀里抱着练习册,边走边翻找刚才没弄懂的题型,指尖划过书页边缘时,忽然被锋利的纸边划了一下。
细细一道口子在拇指腹上渗出血珠,刺得疼。白林“嘶”了一声,下意识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
动静刚出,身边的穹景昼瞬间停住了脚步。
白林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死死攥住了。
穹景昼几乎是扑过来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却在碰到伤口的前一秒,猛地收住了力。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点渗出来的血珠,从指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乱颤。
“白林,怎么弄的……啊?!”他的声音带着白林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慌,“什么时候弄的?疼不疼?!”
白林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就……翻书划了一下,不疼,一点小事……”
“流血了!怎么能是小事?”穹景昼打断他,他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找纸巾,口袋里的钥匙、耳机、门禁卡全掉在了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最后没找到纸巾,直接拉过白林的手,用自己的校服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掉那点血珠,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碰就碎的琉璃。
白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连带着袖口都在轻轻蹭着他的皮肤抖个不停。
那不是普通的担心,像这道小小的伤口划在了他的心上,把他搭建了许久的防线划开了一道口子。
白林心口一酸,想抽回手说没事,可看着穹景昼惨白的脸和红了一圈的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放学四个人在体育馆碰头,王子逸把球往场中一扔,冲穹景昼挑眉:“今天终于舍得来?不下场露两手?”
“我不会,来看看你们打。”穹景昼站在场边,拎着外套笑了笑。
“少来。”王子逸拍着球吐槽,“你不下场,周远都没对手了。”
周远抱着球站在另一边,闻言笑了。
他和穹景昼早就算熟了,从前那点少年悸动,放下后反倒相处得坦荡。穹景昼对他一向温和,可白林最近总发现,周远看穹景昼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心。
三人打了半场,穹景昼始终坐在看台第一排,没下场。白林打球时,余光总忍不住往那边扫,发现穹景昼的目光根本没在球上,几乎是黏在他身上。
他跑起来的时候,穹景昼的身体会微微前倾;他被人撞了一下踉跄半步,穹景昼会瞬间站起来;他投球摔在地上,穹景昼已经冲下了看台,到了场边才硬生生停住脚步。
穹景昼根本不是来看球的,他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摔,有没有撞,有没有受伤,确认他会不会某一秒,忽然就不见了。
白林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乱,一个三步上篮差点没进。
王子逸骂他:“你今天魂掉哪儿了?打球都心不在焉的!”
白林没回,低头捡起了球。
中场休息,周远坐到他身边,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白哥,我觉得穹学长最近,不太对劲。”
白林一怔,转头看他。
周远用下巴点了点看台的方向:“整个人的状态不对。”
白林没接话。
“他眼睛就没离开过你身上。”周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太在乎你了,在乎得有点过了。”
白林点了点头。
周远把瓶盖拧上,神色认真起来:“白哥,你真要多看着点他。”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周远皱了皱眉,“就是觉得他魂都没了……别做什么傻事。”
白林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可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敢把这一切归为后遗症——是他那次站上天台,把穹景昼吓坏了,吓到现在,只要看见他好好活着,穹景昼都会红了眼。
他越想越难受,只觉得是自己把穹景昼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食堂人挤人,白林和穹景昼还是坐在老位置。穹景昼带来的健身餐里,除了煎好的鱼排和蔬菜,还有一小盒切好的奶油草莓——正是白林这几天总在便利店冷柜前看,却没舍得买的品种。
他盯着那盒红通通的草莓,心里一酸,嘴上想装得轻松点,低头扒拉了两下饭盒,小声说:“你现在这样,别人真要以为你把我当小孩养。”
穹景昼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白林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带着点不自然的笑意:“你对朋友也太好了。”
“朋友”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穹景昼手里的筷子“咔”地一声戳在桌子上,筷头直接断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像胸口被狠狠捅了一刀。喉结重重滚了两下,没说出一个字,猛地偏过头,扶着桌沿就站了起来,快步往食堂外冲。
“穹景昼!?”
白林慌了,赶紧跟着起身追出去。
穹景昼刚跑到卫生间,就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扶着墙两眼发红,手指死死抠着墙面,指甲都快劈了,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去给你买水——”白林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用……”穹景昼咳了一声,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白林又气又急:“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穹景昼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两人回到食堂后,白林给他拧开水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半瓶水都洒在了校服上。
白林已经分不清,自己心里是心疼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了。
可偏偏第二天,穹景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林每看一次,心里就疼一分。
他不止一次地想,宁愿穹景昼回到之前那个冷落他的样子。回到那个会刻意和他拉开距离,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的样子。
哪怕那时候会难过,会失落,也好过现在这样。好过看着他硬拼出一个“从前的穹景昼”,内里却早就烂透了。
他总想起从前的穹景昼。
会抢他的可乐,摇两下再塞给他;会在他错题的时候,把错题本拍在他桌上骂他笨,却把每道题的解法都标得清清楚楚;会在拍摄回来后冲他笑得一脸灿烂,阳光落在他发梢上,亮得晃眼。
而不是现在这个,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连哭都不敢出声,连靠近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会永远失去他的样子。
——
放学去体育馆的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把走廊尽头的玻璃染成了暖金色。走到半路,穹景昼忽然停住了脚步。
白林低头踢着小石子,走了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回头看他:“怎么了?”
穹景昼站在原地,没说话。
白林刚要走过去,就听见穹景昼低低开口:
“白林。”
“嗯?”
“你能不能……”他像用尽了力气,才把后半句说出来,“笑一个给我看。”
白林耳根瞬间热起来,下意识怼回去:“你有病吧?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穹景昼没接话,也没笑,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神空茫又执拗。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本就浅淡的血色衬得更薄。白林这才发现,他的眼神是散的,像陷进了某个看不见、也进不去的地方。他根本没在听,那句请求更像是从心底飘出来的,藏着快要压不住的祈求。
白林什么脾气都没了。他赶紧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行了吧?笑给你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穹景昼的眼睫猛地一颤。
两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掉了下来,很轻,很安静。
穹景昼站在原地,像根本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泪珠砸在校服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才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角,神情里带着近乎茫然的空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景昼……”白林的声音有些发抖。
穹景昼这才回神,抬手把那点湿意抹掉,冲他笑了笑:“对不起。”